中篇小说:台风

(原载美国《今天》杂志,1999年夏季号)

 

(中篇小说)

 

台风

 

作者:陈劲松

 

我是在九年之后,才重新听到梁丹这个名字的。 

这是在北京逗留的最后一天,次日清晨八点钟的飞机票已经订好。下午三点钟的时候,廖学海告诉我梁丹在北京。廖学海是我研究生时代的同学。当我办完出差公事,他特地请假陪我游览首都胜迹。向我透露这个信息的时候,他完全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他绝不曾意料,这个小小消息会带给我致命的震撼。

天坛公园里,我们正趴在圆环形的回音壁上,彼此开心地呼话。开始我并没有弄明白,提到梁丹这两个字时,二十米开外,廖学海那张表情平淡的脸上所特写的深长意味。他那含混不清的造句也大大缓冲了我的震动。但我还是很快醒悟过来。

什么?梁丹在北京?她怎么会在这里?我毫无准备,大吃一惊,朝着前面的廖学海,我忘形地脱离回音壁大喊起来。公园里游人如织,有好几个人掉转头来看我。一贯不露声色的廖学海,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他透过回音壁戏道:当年说你,你还不承认,你他妈真的爱她?至今不忘!

廖学海毕竟不是一个惯于开玩笑的人。果然,似乎要省去我不必要的疑问,他径直掏出衣袋里的一部条型手机,恢复他漫不经心的常态,斜着脑袋打电话,向另一个人要梁丹的电话地址。几分钟之后,他从适才低头记录的小本上嗤地撕下一页纸,很干练地递给我,静穆的姿态里,透着几分义气的潇洒。

我也是偶然才知道的。说着,他将一截掐灭的烟蒂随手扔进垃圾筒,像是要掐断这个即兴的话题。对他来说,对这个话题的兴趣,像刚刚过完的烟瘾一样消失了。

自从那次海上旅行之后,彼此间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,也没有打过一次交道。我们,主要是我和梁丹,即使偶尔在校园里相遇,避不过去时,至多是相互点点头,极严肃且仓皇的样子,然后匆匆走开。更多的时候则是佯装没看见。目光中有不可触及的东西,极度过敏的和极度脆弱的。

整个小集体做鸟兽散。而就在几个月前,六男女不可思议地频密往来,成群抱团,一派如胶似漆景象。好在几个月之后就毕业了。我和何云,顺利拿到了硕士学位,双双毕业,远走高飞。本来还应该有杜志安,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而三名女生,梁丹,潘秀迪和刘琴,仍然继续她们的本科。她们还需要在学校里煎熬或者逍遥一年。

毕业,一种及时的、恰到好处的解脱。在细碎烦琐的市井生计和滚滚过往的商业人潮里,浑然忘我。学生时代的浪漫情怀和逢场作戏,象天上飘渺的风筝,渐渐在岁月的云烟间消匿了踪影。

麻木地,不知一晃已经九年。得到关于梁丹信息的第一反应,只有时间。匆忙计算:九年!整整九个年头过去了。惊讶不已,好像毕业以后,就从来没有计算过时间。梁丹这个名字,宛如时间的测量器,清晰,无情。惊讶之余,是无可奈何的感伤,这微微发福的体态,在岁月无声的逝水里,倒影出中年的定义。

心底骤升起一股渴望,不可阻遏。我从片刻的怔忡中清醒过来,飞快地抬腕看了一眼表,三点十五分。“我必须见到她!”我呼地从刚刚落坐的石阶上站起来,一面说着感谢,一面却在心里怨恨廖学海,这么迟才传达给我这个信息。不管怎样,我为之一振,昨天还思虑何以打发的日程,陡然变得紧张起来。

记不得是怎样和廖学海道别的,一出天坛公园,我只是张望着寻一部出租车,当我跳上一辆应招而来的红色出租车时,才意识到,按照时下的习惯,我是应该先往梁丹的办公室打电话。于是我又跳下车来,到街边打公用电话。

一拨通电话,却立即紧张起来,担心这一通电话反而会把好运冲走。在等待转接的音乐声里,心跳如鼓。然而,异乎寻常地顺利,接电话的人报称她就是梁丹,尽管声音完全陌生。这陌生的语音如电一般击来,我几乎慌了神。头两分钟里,她没有搞清我是谁。情急之下,我竭尽解释,连珠炮似的,生怕她全然失去了对我的记忆。

我的解释显然超重。电话线的另一端,声音戛然而止,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在黑暗中静默,孤立而神秘。我屏息等待。这一阵缄默仅略略超出正常的反应时间,然后,那稍稍变得熟悉一点的声音说:“啊,是你,真的?”带着克制的惊喜。寒暄之后,她约我半个小时后在雍和宫门口见面。

我没来由地在大街一侧的人行道上飞奔起来。正值夏季,不知疲倦的太阳仍然在午后的天空中燃烧,听得见悬铃木的树叶被灼痛得丝丝作响。喉咙扁桃体正在发炎,过剩的热量无处挥霍,在体内汹涌着寻找出口。

往事随之如潮。东海,九年前的波涛在脑海里翻腾。

那是个六月的下午。在那个暴风雨肆虐的海岛上,那片置我们于绝地的礁石滩,我们失魂落魄,惊恐难状。在惊涛骇浪中搏斗,在滂沱大雨间奔跳,在狂猛天风里喊叫,我们徒劳地呼唤着小集体中的第六个人,杜志安,他被苍天和大海合谋劫持。

五个人全都失了形。犬牙交错的乱石礁,把我们每个人咬噬得血淋淋。何云的右脚大拇指被捣出一个窟窿,汩汩地冒血;潘秀迪沿腿拉伤,状如斑马;梁丹的背上,腿肚,好几处血痕,橙红色游泳衣从后肩被斜刺里撕裂出一道长缝,胸前春光时泄;被誉为英雄的我,伤势最重,背,胸,小腹,手臂,腿上,无一处不绽裂,体无完肤。连受伤最轻微的刘琴,两条白嫩的手臂也被划出几道紫红的条纹。

而对浴血的我们,所有这些创伤,都还不是致命的,所有这些代价,都不足以填充那毁灭性的支出:杜志安,铺天盖地的暴风骤雨和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将他吞噬,音影俱杳。

杜志安的遗体,是在风浪减弱后,在葫芦岛一个狭窄港湾里被发现的。为了寻找杜志安的下落,当地渔民成群结队地出动。结论在第三天才得出来,一如众人的预料:他葬身大海。

作为他幸存的另外五个同伴,我们,竦惧大于悲痛,根本不敢正视那血肉模糊和肿胀失形的尸体。象一帮闯下弥天大祸的冒失鬼,在渔民们夹杂着责备而又充满好奇的目光注视下,局促不安。我们更象一群谋杀者,怀着深深的罪恶感。

灾难,源自七天前,一个不经意的细节。因为打牌,和精神内斗,我们错过了天气预报。

上船的第一天下午,我就觉得心情糟透了。消极的情绪像厚重的铅云,紧紧地压抑着全身心。谈笑风生的兴致早在半个多钟头以前便消失殆尽。连面子上的笑颜都已维持不住,一股无名的恼火在心头乱鼠。我不明究里。

是的,总是输牌,我平素就不喜打牌,我永远不会精于此道,逢打必输。可这似乎是此次航行中唯一的娱乐,梁丹提议的。是的,总是输,没脸面。不由得火从心起。

然而,今天的心情败坏,绝不仅仅是因为输牌。这应该是预备之中的。输牌,只不过是我本来就败坏的兴致里的添加剂。

不玩了。再也不玩了!我在心底斗争了不下十遍。如果赢了这一局的话。心头难平,还要给自己设置了一个下台的前提。象一个民望惨跌的政客,期望碰一次运气做一个光彩的收场。然而,愈是紧张,愈是没有手气。而且忙中出错。每每在关键时出错牌。终于没有赢。不玩了!当又一局输掉时,我彻底泄了气。倒鼓足勇气大喊停玩。其实,这一声喊叫,更象痛苦的呻吟。随即起身推开面前的纸牌,离开舱铺,大步拂袖而去。

不理会众人,径自向舱外走,我领略了好几分钟的轻松,甚至快意。因适才专注而隔音良久的客舱内外,此时,众多旅客的嘈杂之声满满地撞入耳鼓。船上的广播,依稀正播送天气预报,台风什么的。“台风?是的,就在我们中间!”我愤愤地心语。

径自扬长而去,置他人于不顾,下意识地要惩罚他们,似乎我输牌,是他们的责任。就这样甩手而去,我的烦恼似乎因此转嫁于他们头上,那班尚自怔怔的牌友。

烦恼是一只来回抛掷的球,仅仅在几秒钟之后又追赶上我,我听见梁丹的声音:哼,玩不起!他不玩就算了,我们继续玩我们的。脑子里立即嗡的一响,一圈紧箍咒再次罩上头来,旅客的嘈杂声又一次绝尘而去。

操他妈!不由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“三字经”,这一声狠骂,不是针对哪个人,而是针对整个局面。整个对我而言糟透了的局面。

沿着船舷,背着因船体运行而产生的强风,我向船尾的甲板走去。腿脚因久坐而不适,我的行状象一个跛行人。蓦地发现,天色已然变暗,暮色四合。

船是在下午四点钟起航的。那时,阳光仍耀眼,只是刚刚削弱了骄强。而此时,收缩了锋芒的太阳,变成海天交接处一轮血红、温软、宁静的圆球,朝着海面徐徐下坠。与之相对的海面上,泛起无数条色彩不均的、缎似的光带,半系着残云,半拖着海水,船体所经之处,是一条深深长长的水迹,从遥远处直接船尾。一幅海水于是像犁开的土地。大海的一道伤口。此刻,我看见的海,浑浊而昏黄。而下午起航时,那海水是碧蓝澄青的。视野所及,大海远不如想象中的辽阔,却予人压抑。究竟是我的视野有限,还是大海本身有限?

正是此刻,才省悟到烦恼的真正来源。是了,打从下午一上船,心情就开始变坏。梁丹与何云的关系,比一般人更热乎,更贴近。记得上船时,梁丹恰恰跟在何云身后,并伸出一只纤纤玉手,由何云引上甲板,其实,这个动作完全多余。更可恶的,之后几分钟,他们没有松手,梁丹一直由何云牵着手进入客舱。这在后来证明绝非偶然,因为,不论是言还是行,梁丹和何云都俨然同党,六人中的小派系。此等光景,在学校时可是毫无兆头。

梁丹在何云决定了他自己的床铺后,选了何云的上铺。打牌,是梁丹的提议。那时,大家才刚刚安置好床位和行囊,梁丹的提议没有人反对,至少在九年前那个时代,打牌,几乎是长途旅程上天经地义的娱乐。旅游,原是为着一览山水,却聚而打牌,打发行程。不可不谓本末倒置。

只有杜志安称不会玩,独自到甲板看风景去了。一贯文静的刘琴,这回又选择了一个文静的姿势,斜倚上铺的枕头,倚窗展开一卷没有读完的言情小说。

余下四个人,刚好是完整的牌局。落坐时,我能注意到,梁丹先是踮起脚看窗外的样子,待何云坐下后,才假装从窗外收回不舍的目光,口中叹道:啊,好多船。身子顺势就坐到何云的对面,形成与何云打对家的定势。潘秀迪当我的对家,本来就令我不乐意。每到洗牌时,就能听见梁丹很活跃地说话。

------小时候乘船,总害怕船会翻,大概因为爱叠纸船的缘故吧,

把纸船放进小河里,最后总是沉沦。

------后来,我以为真正的轮船很大很大,动不动就想到电影中的

“万吨级”。其实真船也很小呢!

------嘿,真羡慕海洋系那一帮人,一辈子都跟大海打交道,多惬意,我们建筑系的,可就没这福分......

她一律只对何云说话,其他人都仿若无存。一赢了牌,更是欢呼调笑,无所顾忌。

我躬身立于船尾,双肘夹在船舷的横杆上,望着色彩渐变的海水发怔。实际上,海色和天光的变化,都已不再引起我的注意。隔在海水和眼睛之间的,是另一道隐形的风景:关于梁丹。

出游,本为赏风景。眼睛具有享乐的功能,却敌不过心灵的眼睛,所有的风景中,人,始终是最诱人的风景,更耐人寻味和玩味。正象大自然一样,从最美到最不美,有许多档次。由人群,尤其异性构成的风景线,也有从最平乏到最精彩的无数划分。所有的风景中,此 刻,梁丹是最精华的一页。

潘秀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。她努力创造的轻柔声音,对兀自出神的我,仍然是一份额外的打扰。天转凉了,不知会不会下雨?她说。

迟钝地转过头来,盯着她的眼睛。一对淡黄色的瞳仁慌乱地一闪,迅即掉向海水。她对我是有企图的,而我,至少此刻没有,相形之下,我更有主动权。

其实,对她,我一度也是有企图的,大约一个月前,那企图随着我得逞的一吻而消失了,永久地消失了。这是她的不幸,她对我的魅力,就仅限于求索那一吻。始乱之而终弃之,眼看着她被自己引诱过来,又抛弃,完全置于自己意志的支配之下,想来有一种残忍的自得。当初揽她入怀,仿佛她是我理所当然的消费。至于她后来的状态,我当然责无旁贷。

此时,她显出少女在特定时候惯有的局促,但她很快就会发现,她错会了我凝视的意味。在我若有所思的凝视里,仍然琢磨着与梁丹相关的丝缕:相形于姿貌平庸的潘秀迪,梁丹是令人惊叹的艳丽;作为诗人的潘秀迪,无疑也是生动的,然而,这是不同的生动。梁丹的生动是天然浑成的,潘秀迪的生动却是神经质的。

当两个人都面朝大海时,潘秀迪已经度过了慌乱。她开始搜寻一些关于海的话题,来把握这一难得的机会。她说她见到大海才知道,生长在内陆,是多么大的缺憾。她说没有什么风景,比大海更滂湃更壮观。

这些话都不错,要命的是她一发而不可收,就论起关于大海的诗句。她记得普希金的《致大海》,便朗诵起来:

别了,自由的元素,

当我离开你的时刻,

你那蔚蓝色的波涛,

依然激荡着我多思的情怀......

我硬着头皮听,仍然不能适应她那夸张的语气。过分渲染的东西,反而引人抵触。此刻,潘秀迪自设窘境。一句反诘,甚至一个疑问的眼神,就足以叫她心慌意乱。她原以为,我的沉默是被她的朗诵所打动。不料突然听得我用淡淡的声音打断道:你真的认为这类“普希金诗句”很美吗?

潘秀迪大吃一惊,不知道我的疑问,是针对普希金还是她本人。其实,她的背诵倒使我想起她自己写的诗,什么“当银灰色的暮霭腾荡在山谷,我们告别故里......”直白的语气何其相类!一瞬间悟到了她创作的症结所在:对翻译本的摹仿。禁不住有意要戳一戳她,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,我继续道:普希金的诗固然好,俄罗斯文学之父嘛,谁敢说不?可是,我们读到的普希金,不过是从俄语到汉语的翻译本,也就是说,我们只读到了普希金诗歌的大意,严格说来,我们读到的未必是他的诗呢!

她困惑地看着我,似懂非懂,面露窘态。我向来不在乎她的感受。于是,开始放肆地打量和鉴定她在夕照下的侧影,也想努力发现一些她的长处,却不得不以一声叹息收尾,这一声叹息里所包藏的,说不清是轻蔑还是怜惜。最后,我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眼睛上。单眼皮,这是她容貌上最大的缺憾。姿色平平,那是她自身的罪过吗?是的,她应该为之“负责”,这种道理,不仅我以为理所当然,世人也都习以为常,连她自己也默认,莫名其妙的慌乱就是明证。世俗的诠释总是不近情理。不幸的是,我又进一步发现,她面上的粉底不均匀。奇怪,丑都集中到她身上了,我恶作剧地想。书本是她最后的依托,除此之外,她一无长物。归根到底,此时此地,美丽绝伦的梁丹,才是她莫大的克星。

海上飘起一盏航标灯,适时打断了两人间的难堪。我笑指灯塔道,你看,灯塔好象飞起来了。于是,她放松下来,逐渐把话题转到梁丹身上。她已经探到这是我眼下唯一感兴趣的话题。他人的佚闻,常常成为她自己收藏的标本。正如,普希金的诗已经成为她的收藏一样。果然,我一改心不在焉,凝神细听她的叨絮。尽管她转弯抹角,所要表白的,都是于梁丹不利的成分。

她努力引导我了解梁丹的阴暗面。她说梁丹的周围曾经有很多男生,有人曾互相决斗,有人曾因为梁丹“脚踩两条船”而警告她。但她马上觉得,这种说法,反而增添了梁丹的资本。顿了一顿,又改口道,梁丹跟宿舍里好多女生都不和。她说梁丹实际上很任性很小气,并不象平日在男生面前表现的那样柔顺那般优美。

既然我表现出专心致志的样子,她倍受鼓舞。我容忍她对梁丹尽情编排,使她舒畅极了。其实,心神不定的我,对潘秀迪的聒噪充其量听去了一半。对我来说,梁丹,是一个折磨人的谜。我迫切期望潘秀迪对梁丹的杀伤不是徒劳的。然而,投诸于梁丹形象上的毒箭,在到达目标之前,便如化羽般纷纷无力地坠落了。我丝毫没有从这些不善的言辞中,减弱对梁丹的兴致和偏爱。相反,每一番描述,都浓化了梁丹的神秘,而无论涉及的内容是什么。

说起来,这是没有良心的念头。如果不是潘秀迪,我可能不会认识梁丹呢。最初是我在文学社结识了潘秀迪,之后,一次节日晚会上,我把“铁哥儿们”杜志安和何云介绍给她,后者则将其同室梁丹和刘琴介绍给我们,于是,一起跳迪士科,一道溜旱冰,后来还相约看电影。那段时间的气象,可谓歌舞升平。几度共处,小集体便为之成型,进而巩固。

梁丹加入后,有一次,潘秀迪对我说:当心啊!梁丹可是能迷死人的。我们班多少男生为她心碎呢!她把梁丹当作我们的危险,其实,梁丹只不过是她自己的危险罢了。

我一笑置之,我才懒得对女生动心呢!这几年,爱情于我,等同游戏。不过,我也注意到,同其他女生的意态相比,梁丹对我并不怎么“买帐”。比如,但凡女生与我交近后,平时都直呼我的名,而不带姓,以示密切。唯独梁丹坚持称呼我的全名,似乎惟恐少用一个字,会引致不必要的歧解。这多少令我有些耿耿于怀。

习惯于用“心”这个字来表达意识,其实最欠科学。不存在心,只有脑。一切思索和痛苦都在脑中。此时,我就明白地觉得头痛,使劲晃一晃脑袋,才知道依旧是满满的烦恼,象灌铅般满而重。作为一种支撑,我不得不双手抱头。

梁丹与何云的亲近,这便是所有烦恼之源?梁丹一心向着何云,这等于将何云凌驾于我之上。我固执的分析,这不关感情,乃关乎尊严。或许,仅仅是虚荣心的受伤?然而,真的不关感情?换一种情形,若是潘秀迪或者刘琴对何云亲近的话,自己是否计较?绝对不会!

何云算什么?我才是群龙之首。在校园时,这小集体中风平浪静,各人间几乎是等距离的。没有人比其他人更亲密一些,也还没有彼此谈恋爱的。唯一不等的,是我的头头地位。这个地位,与其说是因为我先开局,不如说全凭我一张嘴。在集体活动中,我常常能以自己幽默的三寸不烂之舌,将沉闷或平淡的气氛调为活跃。口才的蛊惑力是如此巨大,以至于在行动上也拥有了权威。平时,只要我一出言,就往往能将众人议而不决的事情定夺下来。杜志安常说我有非凡的感召力,或许正是因为这一天份,才使其貌不扬的我,赢得异性的青睐。增长的权威和增长的信心相辅相成,良性循环。

实际上,杜志安们不知道,这个集体也给我以扶持。虽说是天然首领,经世不足的缘故,我却仍然是个腼腆的“大孩子”。单独面对人事,我生性畏怯而拘谨,如果身后有一群同伴,作为这群同伴的头,则立即判若两人,仪态潇洒,妙语连珠。小集体成为我的靠山,给我以绝妙的陪衬。

然而,此刻,我正发现,一踏上旅途,一个个都显得空前的独立,连平时最乏主见如杜志安刘琴等辈,均叫人刮目,动辄各行其是,集体概念名存实亡。有人轻易地就与我发生意见冲突。奇怪的现象,或许,应该叫做“旅行反应”。平时的顺从,多少有违心的成分。许多时候,人们臣服于你,乃是碍于情面罢了。

傍晚发生的一件事,使这一点表现得尤为明显。

杜志安失踪了,就在这条船上失踪。最初谁也没有在意。一开始就看得出,他故意不跟众人呆在一起。到船上的乘客都骚动着解决晚餐时,我们才发现找不到杜志安。第一轮是不经意的寻梭,各层甲板,船舷,游乐厅,开水房,一些随便踏进去的客舱。第二轮便疑惑起来,顾不得心头的疙瘩,五个人相视片刻,迅速分头寻觅。先后空手而返,都期待别人的发现,结果是,人人都一无所获。

不得不严峻和紧张起来。我找到船上负责的,他爱理不理。听着我滔滔不绝的描述,他只是时不时投我藐视的一瞥。他以为我在开玩笑。显然,这等事情,对他来说,闻所未闻。就这么大一条船,你的同伴会失踪到哪儿去?

嘴上叼着烟头,穿着油腻的白色工作服,负责人依然故我地盘踞在他油腻的办公?后,低头摆弄一堆票据。我夸张地发起火来,大喊:您究竟管不管?他这才停下来,用力吐出一个造圆的烟圈,抬头问:你那位同伴,他,该不会有什么精神问题吧?

我噎了一噎,随即明白他的意思:除非是杜志安自己跳了船。我的坏脾气这下真的发作起来:你才有精神问题呢!出乎我的意料,对方并没有计较我凶巴巴的样子,扔过来一句:到播音室广播去。说着,将手一挥,算是指方向。

我果然到播音室播音去了。看上去有点小题大作,杀鸡用牛刀。大概没等我把“寻人启事”播完,杜志安就已经自动现形了。

其实不然。再一次汇合的时候,仍然没有杜志安的影子。五个人再度面面相觑,奇了!

究竟是怎么回事嘛?潘秀迪焦灼地自问。何云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:他妈的,我看他是故意的!不愿回应何云的话,尽管他是朝着我说的。我瞪着地板,紧咬嘴唇。

恶劣的心情像温疫一般,相互传染,人人都肝火大盛。梁丹喊道:他不会跳船吧?有什么理由这样!她为这意外插曲搅乱了她的娱乐而恼火。

看上去,只有刘琴是免疫的,她不减嘴角一丝淡淡的笑意,轻言:再找找吧!在她看来,这是一场有趣的迷藏。

杜志安确实在布迷藏。这一迷藏的真实含义,我们需要在七天后才能完全领会。不管怎样,这是一个水平很高的迷藏。最后找到的杜志安,是缩在底楼大散舱一个上铺角落里蒙头大睡。该铺的主人是一条油黑的渔民汉子,正和其他几个身分相仿的人在下铺席坐甩牌。一边在昏暗的灯影下甩,一边狂抽着粗质的草烟卷,烟雾成团。大散舱里人头如织,嘈杂不堪,这样的烟雾团子,比比皆是。

面对我们连珠炮般气恼的质问,杜志安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。他嗯嗯呵呵,装着迷迷茫茫的样子,混和着被“吵醒”的不满和用迷藏成功折磨我们的满足。

于是,大家认为我如此兴师动众,发动寻找杜志安,实属多余。矛头忽然都对准了我。因为近一个小时的瞎折腾,我们错过了船上晚餐的时间。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这件事,但为时已晚,餐厅已经关门歇业。

于是,一面领教着饥饿,一面怨声四起。我成了被抱怨的对象。梁丹的表情尤其难看,近乎轻蔑,好像我是预谋的。她的目光针一般刺向我,刺着我心底最敏感、脆弱的部分。

刘琴是解围的天使。眼看着我们一个个嘟嘟囔囔,从餐厅空手泄气而还,她却从留守的床铺上直起身来,伸手在床头的旅行袋里摸索。神情淡定之下,她取出一些饼干和矿泉水。那连续动作的一双手,白细而小巧,颇有几分韵致。她的神态影响了大家,众人的心安定下来。

随即入夜。除了梁丹何云,其他人都各自在舱内仅及人宽的铺上合眼而眠。及夜深人静,耳畔只有水声涡轮声,他们依然没有回来。

甲板上,梁丹对何云说:我冷。对待这种情形,何云既无经验也乏悟性,也没有立即联想到什么电影镜头。大概总算还知道自己应该尽某种义务,迟疑了片刻,何云脱下自己的风衣给梁丹披上。他并没有趁势来拥抱她,因为他并不曾留意到梁丹极微的后倾姿式,梁丹暗自失望的同时,又省悟,他当然是一个谦谦君子。

这是一幕由失眠的我,凭想象导演的镜头之一。沉甸甸的客船迟钝地运行,我觉得自己是浮在翻滚如煮的波涛之上。

第二天一大早,船就进港了。人们乱哄哄地起床,生怕错过了上岸时间而又被载往他乡似的。

一夜沉睡,昨晚不愉快的事,在睡梦里暂时忘却。而下船时,一切又都兜头罩回来。我们又得为若干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。船在黎明时分进港。凉沁沁的雾气中,旅客们争相登陆,都各有归宿,迅速消散一空。我们六个人一爬上码头,却要为何去何从费神。

我们已经打听到,这片列屿构成一个县,县城就在这个号称大沙岛的主岛上。我首先提议说,先找一家旅馆安顿下来,然后再决定去向。我是不假思索,谁知何云立即反对:一大早登记旅馆?疯了?我们应该直奔飞沙滩。他指的“飞沙滩”,是本岛最著名的风景点,县城郊外一处天然浴场。

安排好住宿再玩,不是更好吗?我说。照我的规划,安顿好旅馆后,先逛这海岛县城,再去飞沙滩不迟,否则,一旦从飞沙滩回城晚了,恐住宿成问题。我下意识地目视正低头寻思的杜志安,希望得到他的声援。不料,杜志安也说:本来就为飞沙滩而来,不赶紧去那里,还干嘛?

我认为这明明是故意作对。虽然潘秀迪和刘琴默不作声,但梁丹肯定站在何云一边。只要是何云的意见,她都无条件地支持。哪怕是把我同何云的立场对调。果然,梁丹连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靠拢何云,仿佛是在同一个暴君做斗争,他们要同仇敌忾。

我哪里受得了恁多反对。在这个集体中,我已经习惯了,相信别人也习惯了:我就是权威,我的话就是“法律”,不可违拗和更改。

一点就着的火,无谓的争论变得空前火爆。我激烈地为自己的主张辩护:这岛上人生地不熟,谁知道怎么样?先找好旅馆,免除后顾之忧,再出去游玩不迟。杜志安说我是杞人忧天。何云说哪有此等道理。我不管,只是为辩护而辩护,哪怕仅仅是为了面子,一时吵得天翻地覆。

潘秀迪和刘琴分别加入劝解。潘秀迪最先说服了何云。我看见何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微弱手势。但我装做没看见,继续我的陈述。我要他用口说出来,让他服从的声音被大家听到,以证明我的权力依然有效。

心底下却生怕他再造次。何云以手势代替语言,已经表明了他的极度勉强之意。果然,针对我的“噜嗦”,他不耐烦起来:好啦,好啦,按你的,走吧!

杜志安却一动不动,仿如无闻。本来我对何云的最终服从方式已经不满,杜志安的不恭姿态更令我气冲牛斗,我与杜志安之间已经形成的规矩是,我有讲的权力,他有听的义务。于是,我不顾一切地冲着他大声喊道:走啊!

面对这强制的口吻,杜志安偏偏一动不动。我受到明显的蔑视,空气顿时凝滞,闻得到一丝火药味儿。我一时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发作。突然,杜志安从地上拣起背包,大踏步朝前走。大家愣怔了片刻,几分钟之后,才弄清楚,他最终还是以行动表示了服从。结果是,紧张的空气顿时松弛,我挽回了最后一点面子。

徒劳的争论,使我们错过了黎明时分由黑转白的变迁。天已大亮,霞光熹微。

令我丧气的是,在这座街巷狭窄,主要由青石板铺路的小县城里,旅馆倒不少。这证明我错了。好在各家旅馆费用不菲,有超出预算之虞,不得不一家一家地与馆主讨价还价,身为学生,囊中羞涩,不得不缁珠必较。如此,颇费了一些周折最后接受一家私人旅舍的舍主建议,男女不分,共住一间大房。房间空大,刚好六张床,价格又划算。看来,只好委屈同居一室了。女生们一言不发,显然已接受了这个顺其自然而又有点神秘意味的现实。这原是大家都情愿的,只是轮到此刻,才具有条件和籍口罢了。

唯独杜志安顾虑重重,乃至忧心忡忡。他深恐对女生们有什么亵渎,或者令她们疑忌。男女授受不亲。他显然把女生们的沉默不语,当做了她们不满的表示。

这样可以吗?他一连向女生们追问数次。女生们尽都尴尬地看着他,又彼此看,谁都不发一言。

杜志安自己并不知道,他成了一个冒失鬼。直到何云旁敲侧击地解释,告诉他这是不得已的,他仍然咕噜有声。大家却不再睬他,装做听不懂他的话。一切就这样安排下来。都开始忙着放置行囊和熟悉环境。

以正人君子杜志安个人的意志,他宁愿在门口站一夜,如关公。这一晚,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。只是男女同住一室,各自都收敛气息,尽可能维持良好形象。

放妥行李,在旅舍里吃了舍主提供的鱼片粥,不再多说,各自带上泳具,急不可待地奔飞沙滩而去。

偌大而空旷的飞沙滩,给公开的分裂提供了足够的场所。除了梁丹和何云构成一组,其余的人都单独行动,尽可能保持距离。对于我,只需要摆脱潘秀迪就行了。这并不难,我是游泳健将,很快游离浅水,把众人,连同潘秀迪,都远远抛诸于后。

独自下水,向雪浪排卷处和沧海的纵深处游去,思绪在波涛间追逐,鱼跃,一时有心潮澎湃之感。排浪一队接一队的迎面扑来,白花花的浪头和轰隆隆的涛声,交织成我崎岖的行程。我乐意斗浪,叠臂劈波,展足蹬水,勇往直前。直到深水警戒线,看见黑黝黝的渔船列阵以待,我才停下来,并不是因为这深水警戒线的阻拦,而是受制于一阵浓似一阵的鱼腥味。

我减缓速度,在深水警戒线的内侧徘徊游弋,蛙泳和仰泳交替。此刻,却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,不去搜寻梁丹的行影,一如克制不住自己对她不舍的眷恋。下水之初,我看见何云护着她那只红白条纹的游泳圈,听见她在水上扑腾,撩人地大呼小叫,我有理由认为那是故意的,骚!此刻,他们俩正活跃在岸边浅水区,梁丹骚首弄姿,让何云奔跳着,为她一张接一张地咯嚓拍照。远远地,我能轻易辨认出她那橙红色鲜艳的泳装。

其他人方位不一,一心游水的潘秀迪和杜志安,象两只散布在海上的浮标。着乳白色泳衣的刘琴,此时,正独自在岸上,不时弯腰的样子,似寻珠觅贝。

梁丹,我应该恨你!我咬着牙,默默对自己说。却没那么简单。痛苦中,我居然想起,今天早晨,去飞沙滩的山路上,梁丹的裙裾随风起舞,时而裸露出半截大腿,白生生浑圆有致,顺势想象着她玲珑浮凸的身形,体内泛起一阵异样的骚动。

在警戒线附近凉滑的深水里,胡思乱想的我,倘佯了很久。我决定暂时上岸时,选择了一条斜线,朝着飞沙滩尽头的山脚游去。我满以为这样可以继续避开众人,寻一个偏僻的角落,独自静处。偏偏又撞见他们。在接海的山脚处,我刚一上岸,便看见何云和梁丹一边觅拾着贝壳,一边絮着话涉着浅水淌过来,我本能地一闪身,

退隐到一尊小山样的礁石后。趁他们一直低着头,没有看见我,我应该走开,双脚却牢牢地叉立于漫水的沙地上,耳朵拼命捕捉他们的谈话。这二人渐行渐近,终于能捉住一些内容。

------这趟旅行也真没意思,一路上吵吵嚷嚷,要不是看在有你的份上,我早打道回府了。梁丹故作气恼的声音。

------我也不理解,怎么会是这种局面?咦,你说那杜志安是咋回事?对谁都不理睬,整天唬着脸,跟大伙儿有仇似的?何云疑惑不定的语调。

------谁知道呢?一个个都是怪人。唉,不提他们了,提起来就让人受不了,出来是为了开心,可不是来寻烦恼的。梁丹说着,转了话题,叹一口气道:唉,真想永远居在海边,早晨看日出,晚上听涛声。来年等我老了,一定选一处海滨来休闲。

------现在就说老,未免太悲观了吧?老也是等来的?何云戏道。

他们停下来,我急忙逃离。真正促使我逃走的,是对他们言谈的嗤之以鼻。我本疑问他们既然终日行影不离,是否已经谈情说爱,一听之下,不过尔尔。妒忌心稍稍平息,我松了口气,又觉得无聊。或许,他们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,只不过是兴趣和机遇的使然,令他们走近罢了。我所有的妒忌不过是自做多情,自作自受?

然而,这样稍为松驰和疑惑不定的状态只维持了半天,到了晚上,我便要迎接一次沉重的打击。因为毫无准备,这个打击显得尤其沉重和有力。

那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,旅馆里的灯泡十分晃眼,六个人轮流进出着,到房后的水池边洗漱。正在床前收拾的梁丹突然大叫一声:哎呀!不好了,我的手镯不见了!

都抬头望她,早就听她不止一次地宣称,那只水晶手镯是祖上承传的,传到她时,是作为母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,意义不仅仅是值钱。

八成失落在逗留一整天的飞沙滩了,大家不约而同的推测。梁丹马上苦着脸,央求何云陪她去找。何云正准备上床歇息,愣怔了一瞬,虽然皱了皱眉,还是二话没说,重新穿整衣裳,与慌里慌张的梁丹一道,转眼投奔门外的黑夜中。倒是苦了何云,在学校时,何云一身懒劲,睡早起晚,是出了名的“睡虫”。

一去一个多小时,两人还没有返回。我和杜志安正碰着头,在灯下琢磨一份地图,讨论次日的行程,这片列屿颇难辨识,潘秀迪冷不丁凑过来,扔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:我看,这样不好。什么不好?我本能地抬首问。她避过我灼灼的视线,侧过头说:你们俩也应该去才对,既然大家都是一块儿出来的。

我们去?去哪儿?我仍然不解。潘秀迪才正眼看着我,一字一句道:去帮梁丹寻手镯啊!你们都是男生呢!出了事就不管了?

于是,这一层意思我总算明白过来,如今梁丹处身危难,我们不能坐视。怎么个四分五裂,也还是同路人吧!

我看了看表,快十点。说得也是,这么晚了,这岛上治安或许堪虞。品味着潘秀迪的话,与杜志安相视片刻,两人的眼神似乎同时在说:那走吧,看看去。

说实在的,梁丹和何云外出,不管出自什么缘由,我心下老大地不舒服。潘秀迪的谴责,反倒提供了一个理由,让我回归到梁丹的主题。这才是我二话不说和迅即出门的真正原因。

除了偶尔有一两盏微弱的路灯,整个海岛县城几乎一片昏黑。摸索着一条条窄巷,不免有些提心吊胆。好不容易摸到城外,离开县城零星的灯火,才发现天上还有月亮,月牙儿在浮云间时隐时现,月光因此浅淡如晦。

通往飞沙滩,是一段公路接一段小路,小路由黄沙铺成,阵起的夜风中,听得见自己沙沙的足音。

飞沙滩在最后一片丛林之外,我一路走一路四下里张望。海风更紧,已经听得见海潮的轰鸣,如沉着的战鼓,似遥远的滚雷。快越出丛林的时候,杜志安戛然而止,并一把拽住只顾疾行的我。他举另一只手,示意我噤声。我马上看见,丛林外二十多米远的沙滩上,浮现一对人影。淡淡月影下,这两条人影象一幅剪影画。不是一般的剪影,是一双正在相拥亲吻的人形。是梁丹和何云!

我噗然跌坐于地,既惊且痛。眼前一幕,似在意料之外,实在意料之中。低头咬着嘴唇,不忍再朝前看一眼。忽然觉得,嘴角正浸进一股咸湿的液体,我竟然流泪了。泪滚烫地顺颊而下,片刻间,又被簌响着掠过丛林的风吹干。

我恼羞成怒。寻手镯,这居然是一个计谋,一个小小的计谋,我居然不能识破。而且,在这个计谋之后,还跟着另外一个计谋。潘秀迪的。她怂恿我们出来,原是要达到她个人的目的。她要让我亲眼领教梁丹与何云的亲密戏,她想让我对梁丹死心。

死心?是的,我首先要死心的就是你,潘秀迪!恨这些小女人的把戏,恨自己的天真,也恨梁丹执迷不悟,竟然真的对何云一往情深。过度的伤痛,我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泪水盈盈。我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头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!

忽然想起还有杜志安在身边。连忙拭去眼泪,掉头看他,却意外地发现,受刺激的并非我一人而已。杜志安也坐在一旁,神态怪异,令我迷惑。他双眼发直,紧咬牙关,脸绷得象一层铁皮。尽管他竭尽克制,我仍然听见他的牙床在上下嗑撞,浑身微微摇颤。

我吃了一惊。莫非?连杜志安也......猛听得两条黑影处有迁移的动静,我来不及细想,赶忙拍一拍转移了我注意力的杜志安。示意他赶紧回去。杜志安霍地站起,掉头就走,他拔足如飞,比来时还快了一倍。我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。

那夜幕下的男女主角,是在一个多小时之后才回来的。他们假装疲惫不堪,却兴奋地宣布:找遍了丛林和沙滩,手镯终于找着了。一派鬼话!我断然用枕巾捂紧了双耳。

第三天,移师到一个名叫枸杞岛的小岛。一整天的沉闷,了无生趣。大概是潘秀迪故意告诉了梁丹,昨晚,我和杜志安随后也去过沙滩。既然我们二人没有现身,梁丹与何云肯定吓了一跳,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,总是拿眼睛瞟我们,惶惶不可终日。

抵达枸杞岛之后,我们租了一条渔船,到深海里钓鱼。所谓深海,不过是刚刚远离岸边浅水区的深水海域。钓鱼的渔具是特别的一种,在金属包裹的木柄上,撑着一张小小的漏斗形的网,布饵在网内,凭鱼儿入瓮。

掌舵的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渔民,带着一个约莫十三、四岁的小孙子,爷孙俩一律地黝黑精亮。跑跳在物什杂乱的渔船上的这个黧黑、瘦小的少年,总是以一种好奇的眼神观察我们。当我转头去看他时,他却羞涩而畏怯地将头扭开去,连人也逃掉。我愈发动了与之交谈的念头,好几次努力,才捕捉到他。这少年却只能说海岛上的方言,在我听来,就只是一阵“叽里呱啦”的响声。幸好他还能听懂一些普通话。于是交谈采用了一种特别的方式,我自问自答,少年只需点头或摇头。开始时少年连手势都羞于打,点头或摇头是他勇气的极限。

尽管如此,我总算还是了解到,这孩子十三岁,家就住葫芦岛,正上小学,昨天刚跟爷爷从县城大沙岛赶集回来,他说,县城是他迄今到过的最远地方,至于大陆什

么的,从未涉足。更没有见过火车,汽车也少过目。船,几乎是他唯一熟悉的交通工具。最在行的是钓鱼,他轮流帮我们每个人钓,被帮忙的总能获得意外丰收,都争着邀他。我羡煞这少年的单纯,因为我不能,我永远心事重重。梁丹的动静,始终牵动我灵与肉的中枢。

梁丹每拉一次网,都要大呼小叫让何云帮忙,这两人头挨在船舷边,暂时忘记了因为昨晚的事,他们业已保持了大半天的矜持。只有他们,在这个浪漫的旅程上,总能找到甜蜜的事业。

天啦,是啊!在学校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有表现出来?莫非自己提议、策划的这番旅游,竟成全了他们!

我无心垂钓,随兴所至地起网,于是,六个人中,数我钓到的鱼最少。我们啊,就象那些上钩的鱼,面对的是一张人世的网,乍看不过是一套透明的把戏,一跌进去,纠缠于那些密密的网眼和细细的织线,便难以挣脱。最后,迷失了自我,搞不清来自何方,去往何处,如此地浑浑噩噩,如此地自我了结。

我知道,时间愈久,今天的一切将愈显得荒谬无稽,应该尽早抽身才是。然而,陷入泥沼,身不由己。梁丹的每一点声音,每一抹影子,都成为我痛苦的来由。然而,她的美丽是无瑕的吗?我为什么不计较她因儿时吃糖过多而钙化不白的牙齿?(因为这个缘故,她总是掩嘴而笑。)

钓到的鱼足足有二十公斤,我们留了大半给船主爷孙俩,其余就成了我们丰盛的晚餐。晚餐也是借了爷孙俩船上的炉具在岸边烧成的,爷孙俩很耐心地陪着我们,凡租船之外的,都概不取费。

梁丹,何云,并没有因为昨晚情事的败露而收敛多久,回到旅馆之后,两人的亲热更形明火直仗。说是出去逛逛,两人一溜烟便不见了影。梁丹几乎每天换衣裳,今晚,我瞥见她从我们男生门口匆匆而过时,又换了一套惹眼的嫩黄色无袖连衣裙。

当夜的住宿,是男女分间。何云回来的时候,见我脸色很难看,便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象在学校宿舍时一样,睡觉前先瞎扯一通有关女生的话题,然后谈起了梁丹。他拐弯抹角地表示,自己对梁丹并没有意思。并暗示,尽管梁丹或许对他有意,他却不会动真情。他总结的理由很简单,梁丹的身高与他不般配。

听了何云的话,杜志安下意识地微微颔首,但这个姿态仅仅是礼貌性的,杜志安实际上完全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,他全当何云胡诌。都是哄小儿的话,第二天提及时,他对我随便补了一句。

与杜志安相反,我表面上对何云的解释嗤之以鼻,却暗自对他的话存几分信任,尽管我也颇感意外,事先摸不透他的真实心态。只要略一思索,我便确信,何云这番话,决不仅仅是为昨晚的事开脱,我了解何云,对我来说,何云太简单了,我常常一眼就能看穿他。以他那等外级的智力,如果他认为梁丹于他无足轻重,应该不足为奇。他向来视自己优越的身高为至高无上的资本。与他相形,自然会嫌梁丹身量低。在何云与梁丹趋近的过程中,平心而论,主动者是梁丹,何云不过是逢场作戏。我敢打赌,即使他们谈成恋爱,旁人轻轻一番闲话,就足以离间何云远梁丹而去。

但我到底还是窝火,他如此不以梁丹为意,而我却将梁丹视为无价之宝,何云如此见识,梁丹依然对他情有独钟,而对痴情的我,反倒无动于衷。我分明被连贬了两等。所以,我违心地向何云斥道:算了吧,他妈的,谁相信你的鬼话!

何云愣了一下,挥挥手淡淡道:不相信?不相信就算了。对我充满敌意的言辞,两天来,他已经习惯了。好在他脾气比我好,否则两人早就应该动上拳头了。他还要说什么,却听见杜志安不耐烦地喊:睡觉,睡觉!

入睡前的一会儿,我的心情好了一些。奇怪的是,尽管何云对梁丹的价值予以根本否定,我却并未受到影响,我理应对梁丹不屑一顾才是。只过了一会儿,迷迷糊糊中,我又惦念起她来。不争气的意志啊!

一踏上旅程,对旅行的失望就如影随形。旅行前的种种美好想象化着烟消。比如,行船海上,应该是浪漫至极的事。然而,立于甲板,马达在脚下轰鸣震颤不已。愈是靠船尾可以赏景的地方,马达的轰鸣愈是震耳欲聋。人们的交谈,常常会变成大声的叫喊。何曾料到,马达的吼声相伴全程。这肆无忌惮的噪音,破坏了安宁,也破坏了人的心情。况且,船上肮脏,人头攒攒,哪里还有半点情调?结果,人在船上,反而焦躁不安,盼望着早点登陆。岛上,应该是宁静而又诗意的乐园吧!

应该有这样的船,滑行在水面上,优雅,但无声无息,象电影里的那类无声镜头;应该有这样的气象,天高云淡,风和日丽;应该有这样的日子,与心上人情投意合,相依相偎。

古人云,人生不如意者常八九。果然。这会儿,三件事情,就有两件糟糕透顶。除了风和日丽,另外的两件都一塌糊涂。连日来,天那般蓝,云那般白,海这般碧,风这般柔。我居然不快乐,一点也不快乐!

晕船,是另一件令人沮丧的事。这是第四天,当我们乘船航向银针岛的时候,刘琴再一次以带头呕吐,来证明她体质的衰弱。其实,我们这六只从陆地上来的“旱鸭子”,到了海上,都有不同程度的不适。晕船,头痛,胸闷,五内如焚。刘琴属于重度反应的一类。出发前,她才刚刚从一场感冒中恢复过来,尚疑虑未消。身子单

薄,弱不禁风,没有哪一个月不大病一场。主要的症状就是伤风感冒。她自称定型了病心理,几日无病,便一心虑病。一冷一热都是虑。一虑就病,恶性循环。这回出来旅游,她有好一番犹豫,终于出来,算是下了莫大决心。在我看来,或许她体弱多病,倒抑制了许多俗人的欲望,也失却了许多常人的生动,故能持以宁静、淡泊。她自顾不暇,只能凡事置身局外,做壁上观?

为了回避潘秀迪动不动要找我“说说话解闷儿”,相形之下,我更愿意和刘琴呆在一起,尽管她安静得过份,几乎不说话。当我假装不经意地折到正在二楼甲板上观海的刘琴身边时,却看见梁丹与何云从另一头踱过来,我霎时头痛欲裂。趁他们絮着话,还没有看见我,我避瘟神似的从另一侧船舷逃走

空间有限,我并不能逃得太远。稍转两圈,便又能撞见那对“鸟男女”。这回,我没有再逃,却在他们留意不到的拐角处停下了。他们在船尾,我在船侧,相距恰到好处。连接我们的,是一段弧形的钢筋船舷。他们趴在拦杆上说话,我扶着船舷望海。根本不看他们,他们的形象举止却偏偏为眼角的余光所捕捉,顺风而至的声音,从轰鸣的马达声中提炼出来,断断续续,时高时低,尽情折磨着我过敏的感官。梁丹的笑声尤其刺耳

世界就这么小,躲开了潘秀迪,却躲不开梁丹何云厮混一起的镜头。况且,潘秀迪又有别的招术,比如,她尽力和刘琴套近乎。杜志安不爱理人,刘琴于是成为她最后的一着棋。靠近刘琴,就等于靠近我,除非我知趣走开,此举至少也可以从形式上孤立梁丹。她那大不服气的神情,似乎在告诫男同胞们:你们尽都瞎了眼了,那不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精,红颜祸水。

这一天余下的时光,我们在银针岛的一座寺庙里度过。偶然地,我参透了一个前晚中断的谜。

银针岛上最美的景色,非山非水,也非沙滩,而是岚。在明丽的阳光下,岚如轻纱,缭绕在黛绿的群峦之间。朱墙碧瓦的一座寺庙,就盘踞在岚气弥漫的半山坳上。大堂上,走廊间,垂帘随微风轻扬,风铃叮当成韵。步入这一派静谧,心下顿时安详。面对金粉染身的巨大佛雕,闭目片刻,多日的烦恼竟顷刻远遁。在这座空荡、寂静的庙宇里,我充分感受到自己通体的浮躁。胸间一度开阔。轻松跨出正殿的时候,却看见一介灰衣和尚,作揖而立,面前摆着一张供台,台上置一只红封的箱子,书着“香金”。和尚半睁半闭的眼里,流出某种暧昧的企望。一股俗气从这目光中袭来,令我愀然不快,这不快是失望和鄙夷的混和体。

庙前院中,有好几株粗大的古树,置身其下,茂密的林荫叠印过来,蓦地一股清凉。正坐在石凳上歇息片刻,同杜志安说着话,我却突然中途改变了声调和语气,也部分地调整了内容,因为我看见何云和梁丹正从寺院后转出来,眨眼来到旁边,不得不加入这一变数。我说给杜志安的话,也说给他们二人听。我正说到:这些出家的和尚,他们的心倒是没有出家......

前天晚上的事件还在起作用,他们找了一个讨好我们的机会。一个时辰不见,彼此竟觉得需要寒暄。两人刚过来打招呼,一直闷声不响的杜志安,却呼地站起来,僵立了一秒钟,才倏然与众人擦身而过,快速离去。

这个突兀的举动令我意外。这是针对谁呢?何云?不,应该是梁丹。我刚好看见梁丹汗津津红扑扑的颜面上,红色素加重,目光闪烁不定。

 

 

等这二人转悠去了别的地方,我不得不加紧思索。这奥秘,已呈现在前晚沙滩丛林间,目睹梁丹何云吻抱时,杜志安出其不意的反应上。杜志安暗恋梁丹?再一次升起这个念头时,我仍然不由得暗吃一惊,毕竟,杜志安一贯是那样的老实本分。结论还是很快成形,我猛然忆起踏上旅程的头一个傍晚,杜志安戏剧性的“失踪”。加之,整个旅程上,杜志安过度的沉默寡言(尽管他本性是寡言少语的)。还有,他那史无前例和莫名其妙的“叛逆”表现。

仔细一想,其实,梁丹与杜志安之间,早已表现出彼此回避的情态,我忆起一些集体场面,他们在语言或视线上确有隔阂。早应该琢磨到,但我恰恰是一个唯我主义者,对旁人的遭遇,每每置若罔闻,但凡与我干系不大的,均习惯抛诸脑后。

直到此时,才猛可里大彻大悟,三个男生竟爱上了同一个女生!男子汉们的友谊顷刻瓦解,甚至反目成仇。哈哈哈哈!我忍不住在心底里冷笑,这冷笑夹着些疼痛。

几天来,杜志安对我表现出明显的悖逆。现在看来,他有充分的理由:对我历来占尽螯头的不满,尤其在异性面前,这于杜志安是一个莫大的灾难。

由此看来,所谓友谊,在同性之间,只是临时同盟。生活中任何一个机缘,都可以结成这类短命的同盟。一当有异性插足,同盟顷刻瓦解。女生如此,男生亦然。

第五天。天啦,一直到第五天,我仍然还没有对梁丹死心。在前往葫芦岛的航程上,我意外捕捉到一次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。梁丹破天荒地独自倚在底楼船尾的船舷。我适才见过何云正在三楼甲板的船尾,我以为梁丹是暂时的离开。我经过这里,见状突兀,但不得不与已经看见我的她点头打招呼。我听见她忽然对我说话了,心顿时七上八下地跳。她幽幽道:出来才几天,感觉却好象过了好久,是不是?

话中有探讨的意味,娇好的笑容,使我对她冰封的恨意霎时间溶解。记得飞沙滩那个晚上,我曾对天发誓,从今后不再跟她说一句话。此刻,我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,一边机械地应答着她的话,一边靠在距她两尺远的地方,我不得不双手抓牢栏杆,仿佛那栏杆是我可以依傍的后盾。

出门总是这样,我尽量沉着声,搬出我一贯的总结:日常生活一旦形成规律,便感觉时间流逝得很快。出门是另一码事,活动丰富,所以感觉时间长。

谁知她抢着说:丰富?没劲透了!我吃了一惊,此话竟可以出自她之口?整个旅程上,我一直在嫉妒她的快乐呢?

她凝视着大海的双眸,锁着一丝愁。我立即联想到,她可能从何云那里遭受到最新失败。我本来应该幸灾乐祸,但念及只有在此刻,我才象残羹剩肴一样被人拣起,不由得有几分恼怒。

我应该对她说什么呢?思维急速转换,竟又一下子想到,放弃何云,她还可以选择我。这会儿,在我的逻辑里,感情似乎是可以轻易转向的自来水。错觉主宰了我,我一扫愁云,顿时开朗起来。在校园初相识时,她曾对我顾盼的神情,一一浮现开来。

为什么没劲?天蓝海碧,风光旖旎,一切不都很好吗?我故作轻松地说。她扭头凝视着我,若有所思的样子。幻想再度高涨,或许,错就错在我自己,我早就应该对她倾诉了?

总是这样,在真正的意中人面前,显得慌乱不堪,难以维系体面有致的风度。目的性愈强,愈怕遭受失败。紧张,所谓目的颤抖。一方面深爱着对方,另一方面又深怀着恐惧:自己于对方,是那样的一文不值!自己等着的,只有嗤之以鼻的嘲弄!

何况,她衣袂飘飘,风情万种,尤其回眸的那一刹那,美奂美仑,宛如人间仙子。怎不令我血涌如潮而又自惭形秽?

英雄难过美人关,我看我是堕入情网了。我大胆地说,声音发着颤,目光炯炯地盯着她。

不管是我的声音,还是我的语气,听起来都滑稽至极。她显然大吃一惊,当即侧过脸来,杏眼圆睁。但她随即垂下眼帘,努力放松,勉强地笑脸相迎(她惧怕我?)转着话题说:那么,这回应该是在半夜里到葫芦岛啦?嘿,你的“海狮计划”!

这最后一语,是一句生硬的幽默,“海狮计划”,是策划此行时,我仿着刚刚看过的一部二战电影,戏称我们的海上之行。我一时糊涂了,对她的态度,失去了明确的判断。我凝视她片刻,从她似笑非笑的姿态里,得不到任何灵感。但机不可失!猛可里故技重施,我捉起她的手,想再补上一句动情的话

梁丹却猛地一甩手,愤愤地瞪了我一眼。你休想用强权来征服我!她眼睛里窜出火苗,那火苗说。是极限了,她转身疾步离去。我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,霎时清醒过来,继而是痛彻肺腑的羞辱和悔恨。我将头猛地撞向船舷的横杆。

只要她无心于你,或者,她变了心,记住,你的任何一种姿态,都成为她讨厌的理由,这,就是女人。而男人,对女性冒犯的动力之一是:不相信对方就没有同样的欲求。

你行你素,我行我素,船儿照样航行。整个大自然都对我们愈演愈烈的内讧无动于衷。当我举目四望,这一结论尤其明白无误。山蓝水碧,海阔天空。如此恶劣的心情,竟能对应如此优美的气象和风景!

梁丹怒气冲天,沿走廊急速而行。偏偏船正转弯,船体倾斜,她趔趄不已。左腿膝盖撞到了船舷的一根竖杆,一阵剧痛。体痛和心痛交加,像双重的委屈。泪珠在眼眶里打转。她继续忙乱地奔跑,抓住舷梯,转身上了三楼。她渴切地要寻求庇护。

甲板上,何云祈长的背影正立于舷栏边。梁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后者缓缓地回过身来,满腹疑惑地望着她。他看见梁丹满面通红,噙泪欲滴,胸部剧烈地起伏,于是奇怪地盯着她问:你怎么了?你这是怎么了?

梁丹将头掉向另一侧的大海,轻声而泣。何云默然望着她,不再追问,他头脑中一片空白,颇有些不知所措。梁丹啜泣了一会儿,平息下来,大概注意到周围有三五旅客在打量她。何云的神态也有一些尴尬,为他俩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的这一幕。

被大海包围的船只,独立的孤岛,连个伤心之处都无从安排。她的神志清明过来。我能指望他什么呢?还没有确定那种关系,谈不上什么名分。她将已捏成湿团的纸巾擦了擦眼角残存的泪渍,摇摇头算是镇定自己。她看得出,何云并不理解她的处境。

我并没有看见这一幕情景,止于我的想象。因为第二天,梁丹视我为敌人,何云却意态如常。显然,她没有将具体的委屈告诉他。不论怎样,在梁丹的眼里,我又矮了一大截,彻底地丧失了形象。

一路瞎折腾。第六天的折腾是在葫芦岛登山。葫芦岛是该片海域内,仅次于县城所在地大沙岛的第二大岛,岛上有密集而高耸的山。登山,是我的提议,美其名曰看日出,于是,我们选了最高的一座。

没想到情况有那么糟。山上几乎就没有路,或许我们就根本找不到路。有一些断断续续凹陷的行迹,模糊的泥路,如此而已。漫山遍野的矮树丛,密集而生硬的杂草,冷不防的铁杆荆棘。拨枝而行,手上频见血痕,一步一绊,踉踉跄跄,然而,行到中途,难于进,也不忍退。这人迹罕至的岛屿主峰,原是不折不扣的荒山野岭。跋涉在这曙色未明的陡峭山脊上,无不气喘吁吁,心灰意冷。怨声载道,骂骂咧咧。杜志安拿一句京剧台词来挖苦: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梁丹的牢骚具有代表性:既不浪漫,也无乐趣,我就不明白,我们何必非要过这个鬼门关?

既然做了头,人们就有指责我的权利。哪怕这种“头”不过是自然形成,没有人给我加冕。我应该受到诘问,好像我从做“头”中捞到了什么好处。至少是名誉上的好处啊!我必须接受斥责,连我自己也接受了这种偏见,尽管我自己也窝着满肚子的火。

我咬紧牙关,坚不作声。只有籍着他们的这种愤怒,来维系我苟延的权威了。至少他们还在乎我。折腾两个小时,终于登上以几块暗褐色粗峭岩石为标志的山顶,人人精疲力竭。盛怒已过,反倒一片沉默下来。

夜色渐渐消溶,溶于大海深沉、绵长的吐纳呼吸中。天际开始发光,然而仅呈浅灰色,海天交接处,笼罩着蒙蒙雾气,周遭的高树,短荆,茂草叶上,披挂着茫茫的露珠,晶莹而滑润,空气清冷,凉风拂面,到处是湿的感受,连同被露水和汗水交相浸透的衣裳。

都暗自担心,这样的天色,怕是看不到日出了。在这独立的岛屿之巅,四周都是苍茫大海。东西南北的方位感早已失去判断。天光较亮的那一边,大概就是东方了。

谁都不说话,朝着这个方向静静地等候,仿佛礼拜着某种仪式。路上的那一番抱怨,像刚刚过去的一场暴风雨。在这静谧的山巅清晨,纷乱的心事,敌对的情绪,劳累的身心,都渐渐归于平静。

从前,在名山之巅,曾经无数次地等候过日出,却都一一落空,可谓运气不佳。今天有没有这个福分,毫无把握。我以宿命的经验推测,悲观的成分偏多。虽然今天能否看见日出,干系至大,自己提议的这一活动,能否达到其起码的意义?

常听说,生活总给你这样的感觉:盼望至殷的,反而落空;不经意间,却屡现奇迹。在名山之巅无缘相会的日出景象,倒是小时候在多山的故乡频频见到。在那个群峦起伏连绵如大海波涌的故乡,多少个清晨,随便站立哪个山头,都能看见圆润的一轮太阳,从血海中跳出的壮丽。

一阵微语打断了众人。是梁丹换了个坐姿,并开始对何云说话。这一违犯众规的开头,令人反感。我不由得嘬起嘴唇,打了一个轻微的嘘声,也算是对刚才在路上挨批的还击。

恰在此时,一抹弧形的鲜红正在海天交接的云堆间描绘出来。一轮冉冉上升的红日。我紧张起来,尽管一模一样的,还是那一轮在故乡的山顶上无数次目睹的红日,然而,此刻,意义迥异。这是奇观,不仅属于大自然本身的奇观,亦是人们精神上的奇观。长久的等待和盼望之后,一道天人合一的奇观。

红日缓缓上升,如果不是那圆轮面积的扩大,几乎看不出它处于运动状态。升,升,脱离大海和云层的羁绊,结成一个通体浑圆的果实。沉静,但绝对地鲜艳,令人目眩。然而,它是孤零零的,如一个伟大而孤独的灵魂。它感染了世界,浅灰色的云彩染成了桔红色。

山顶上的我们,无言眺望,心潮暗涌。一股莫名的热流荡漾于我的周身,泪水冲向眼眶,一阵湿润,一阵模糊。

我以为大家的感受都和我一样,看到了预期的日出,就都该心满意足了。谁知何云却当众气呼呼地对我说:你是成心的!你一路上就是要搞得大家不舒服。他口出此言的时候,我们都已经下了山,在饭馆里一顿饱餐后,缓过劲来。

什么?成心的,登山计划不是跟大伙早就说好的么?凭什么......我被他无端的指责搞得愤怒而慌乱。得了,得了,甭解释了!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在何云的口气里,我正从一个不折不扣的独裁者演变成一个丧心病狂的捣乱分子。噎得一句话说不上来,我狼狈地看看众人,他们都低着眼眉,缄默。你就想让人家都顺着你,不依你的就不行。你除了胡来还会什么?何云愈说愈起劲,借题发挥:你总是一意孤行,固执,毁灭性的固执,要知道,我们一直容忍你在集体中居主导,今天看来,依你这种德性,让大伙儿跟着你,祗会倒霉,遭罪!

我张了张嘴,却停止了分辩。何云滔滔不绝,如数家珍,与平日判若两人,无人阻止。我这才惊讶地发现,我与何云之间,真正的隔阂和陌生。好朋友?但扪心自问,平时,彼此又有多少真正的了解?结交,是一件极简单的事,一回排队,一次招呼,都算是交情,更不用说,缘份让我们住进同一间宿舍。平淡的校园生活淹没了本质。踏上这未知的旅程,才能够惊异地看到,彼此毫无相通的心灵。

可悲的龌龊,痛心的发现!沮丧,失望,甚至怒火中烧,为对方,更为自己,糟透了的眼力!

我在心底下为自己找台阶,辩论是徒劳的,因为不在同一个层次,我不需要同这等智商的人一般见识。我习惯性地摆摆头,却摆不脱苦恼的重量。毕竟,旅行还没有结束。

这会儿,又轮到梁丹去安慰和照料何云了。仿佛这本来就是她的职责,她总是忙于安抚受伤的何云。尽管何云的所谓受伤,完全是自伤,然而,谁又能说,自伤的人就不值得安慰和照料呢?

何云的造反终于成功了,行程由他来决定,他提出明天去草莓岛,没有人反对。我自认为,先前,之所以能够结成一个集体,虽然看来并非因为大家意气相投,但各自担当合适的角色,分工协作,各司其职,还算协调自如。而今,角色反串,“纲常”已毁,“礼”不复存。一切都乱了套。做惯主角的我,被迫置于配角的位置,不啻奇耻大辱,我决心对抗。反正,整个集体已经散架,仅仅因为旅行还没有结束,大家勉强捆在一起。何必去维持这浅薄的虚名?一念之下,我找到了一个对抗的方式。

第七天清晨,大家正收拾行装去草莓岛,预备朝去暮回。我忽地站起,道:你们去吧,今天我不去了。众人霎时间错愕,没有人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招。我若无其事地解释道:今天身体不舒服。无谓的借口,谁都看得出。

少顷,刚刚“当上头”的何云走上前来,一边攀着我的肩,一边低声细气地劝解。他显然认为是轮到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。我趁机给他脸色,勃然发作道:唉呀,行了,行了!你们去玩你们的吧!

我不耐烦地挣脱何云的手。这是我唯一能显示自己力量所在的方式了。既然不能领导集体,还可以破坏集体,另一种主导方式。潘秀迪也不识时务地上来劝解,我的去留对她可谓关系重大。我发现他们劝解时,只字不提我“身体不舒服”的理由,愈发恼火。无视我的强调,我简直要愤怒得吼叫起来。

我坚不可摧,众人只好作罢。其实未必,如果是梁丹出言相劝......然而,她袖手旁观,实际上,她巴不得我不去。这应该是她最自在的一天。傍晚回来的时候,我将从她发光的眸子里看出这一点,她如愿以偿。

一行人走了才不到五分钟,我就改变了主意,何不独自去另一个小岛一游?与他们相得以彰,我可不想一个人困在旅馆里,委屈自己。我为这一独辟蹊径的突发异想而沾沾自喜,从床上一跃而起,急忙摊开地图,飞快选准了一个目标。

我一边动身,一边想象着傍晚的得意。那时,我会漫不经心地告诉他们,自己并没有因身体不适而留在旅馆,却独自徜徉了一个奇妙无比的世外桃源。一想到他们的惊诧,甚至气恼,就心花怒放。想想他们哑口无言的样子,立即觉得是我抛弃了他们,而不是他们抛弃了我,后一种局面恰恰是最近几天的整体感受。人数多,奈何?关键看谁拥有决定权。不过,这念头未免有鲁迅笔下的阿Q之嫌!

我知道他们是往北边的草莓岛而去,自己便买了往南边羊角岛的船票,背道而驰。连日的阴霾和霉气一扫而空。脑际偶尔掠过何云与梁丹手牵手的镜头,也不能丝毫损伤我一时高涨的快乐。

羊角岛小得不可思议,面积不会超过学校的足球场。一耸而起的一座尖削青山,几乎占据了全岛,远看确象一柄羊角。山下,也居然有几户人家,灰白的屋顶上袅袅地飘扬着青烟,象尘世的旗帜。狭小的码头,仅能停泊三五艘中小型渔船。

沿着一条小道向山顶攀去时,一条大黄狗忽然自青烟房舍处窜出,一边汪汪狂吠,一边朝我冲来。心下一阵着慌,赶忙停下,弯腰拣起一块石头,那狗却停下了,在十米来远的山坡上与我对峙。吠身渐沉,两只眼睛精亮地凝视我。大概判断出我并非来者不善,终于摇摇尾巴,掉头撤退。

迈上岛屿之巅,骤然领略大自然对自己的惠顾。在这笔立的山巅上观海,与在轮船的甲板上观海,感受有天壤之别。放眼望去,白丽的阳光下,是一幅蓝得令人心疼的画卷,渔帆点点如星,撒落在明镜般的碧海,船过留痕,划出无数道银练。苍山如洗,青翠欲滴。天风浪浪,摇动漫天浮云。

天风滚过时,枝叶簌簌地颤抖。风止叶静,这满坡的丛林便成为完全静止的生命。终年默立着,似陷入了不可惊动的沉思。尤其近旁那几株叫不出名来的矮榛,枝干粗壮坚硬,椭圆形的叶片厚重而凝滞,纹丝不动,仿佛一百年来便如此,未来的一百年还将如此。这静默的生命呵,坚韧的静默,分明暗示着一份深意。

诚然,与大海相比,人何其渺小。但,大海也仅仅是地球表面的一潭水,无穷大的还大有物在。羡飞鸟,慕游鱼,论自由,人自愧弗如。然而,有的生命,比如这些植物吧,不能移动也不能奔跑,甚至可能发不出任何声响,生来如斯,即使利斧当头,也只能听任宰割。

看来,说到自由,人啊,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,也算够本了。比天更高,比海更深,是人的心吗?人渴望自己占有一切并永恒不死,然而,永恒的却是山川大地,短暂的恰恰是人。天地悠悠,人生如梦。所以,不是人占有山川大地,乃是山川大地占有人,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生命。

念天地之广阔,有多少地方是与自己终身都无缘的。我禁不住合掌为十,感谢上苍,赐我邂逅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净土。

在另一个岛上,那五个人,他们也是快乐的吧?然而,这快乐与我无关,我有理由怀疑,自己看不见的,难道是一种存在?不管怎样,对我而言,这是开心的一天,在这个由我自己规定的假日里,得以一舒胸臆。人们相处一道,彼此的心却如隔关山。为求热闹,更形孤独。远不如一个人踽踽独行,持一份超然的安宁来得自在惬意,这种孤独流浪的感觉,臻于完美。

一袭异样之音骤然横空,惊心的尖厉。急忙举头仰望,一只黑色的老鹰正朝我俯冲而来,我当即吓得跌坐于地,老鹰以苍硬的双翅在我脸上刮过一阵猛风,健影倏然而过。我吓出一身冷汗,目送着老鹰飞远,又见它在左前方断崖间盘旋,隐约传来的唳声,显得格外凄厉。我竦然一惊:它也有一颗受伤的心么?

归途中,又见到那处青烟房舍,大黄狗照例窜出来作势吼叫,张牙舞爪一番。真是,有人烟的地方就有危局。愈往山下走,沉重的感觉愈是加剧,我将不得不再度面对一个沉重的集体,由人构成的窒息围墙。

出乎意料,公开的分裂达到了另一种效果,晚上,当众人各自返回葫芦岛时,气氛空前的祥和。另外的五个人对我小心翼翼,称得上谦恭备至。连何云,也慷慨地向我示以友善,表现的方式是少有的健谈,向我一一叙述今天旅途中的见闻,细节处不厌其烦。没有人明白,为什么我总是笑咪咪地聆听

开饭时,众人争着给我夹菜,将我一下子推到被照顾的角色,不免有点难为情。其实,何云豪爽的态度,不仅因为今天的分离,也因为他今天的快乐。免去了我的霉气笼罩,他和梁丹极尽自由。处于这样的心境,自然是要宽以待人的了。

轮到我报复了。我选了刘琴作为缺口,笑吟吟地向她讲起我一天里的行程和见闻。全场顿时一片哑静。何云的脸刷地变白,梁丹从桌子的一角向我扫过来严厉的一瞥,她鄙视我的阴险。

是的,我分明耍了他们,但这一胜利并没有得到好报。尽管刘琴表情淡定,神态自若,潘秀迪只是低着头,不做声。我分明觉到,我遭到他们全体的恨,没有比此时更深刻的了。回到旅舍的时候,整个晚上没有人再和我说话,连潘秀迪也放弃了每天都千方百计想接近我的努力。再说,我的表现何曾令她如意?

一个王朝完全崩塌。我依稀看见,一座恢宏、巨大的广厦,轰隆隆地倒塌,砖木横飞,尘烟翻腾。这个镜头一次又一次地在我眼前播放。在路上,在船舱里,在阖眼入睡时。

在葫芦岛高低不平而又狭窄歪扭的小街上,只有这一间象样的建筑,二层楼房的国营旅店。其余的房舍,尽都斜斜地矗立于斜斜的街边,看上去随时都会倒塌下来,或者,它们一直都在倾倒,像意大利的比萨斜塔,我们看见的,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倾倒状态。事实上,所有的事情都在倾斜。

三男三女,表面看上去,是一幅和谐的平衡图。谁知道,六颗心偏偏不服从有序的安排,而呈紊乱的状态。焦点人物是梁丹,她占据了过重的分量。三个男生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,事实证明,这不仅是一种浪费,对另外两个女生也极不公平。

注定是要出事的,注定是要遭报应的。面对这一群男性研究生,本科女生们应该失望透顶。本以为,那是一个可以信赖和依托的世界。现在证明,实在是象牙塔里的浅表印象。看看他们吧,各怀异志,勾心斗角,渺小粗陋的灵魂暴露无遗!

重头戏排在了出事的那一天。第八天,我完全没有料到,结局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。

两层楼的国营旅馆,在葫芦岛上,称得上规模空前。每层二十余间房间,分南北两排,隔着昏黑的走廊对峙着。偌大一家旅馆,住客寥寥,显见是经年蚀本的惨淡生意。旅店的工作人员都志在混混,手捧铁饭碗,应付差事而已。在这栋黑乎乎死气沉沉的楼宇里,作为仅有的六个客人,我们各据一间客房,都睡了一个大大的懒觉。直到中午,我们才先后慢腾腾的起床。早午餐合并用后,照例去到海边。

葫芦岛没有沙滩,海边只有东一滩西一滩的礁石阵。既然每天都要游泳,今天也不能例外,我们决定就从其中一片礁石上下水。

一堆堆礁石,远看星罗棋布,近看犬牙交错,黧黑,坚硬,厚韧,仿如铁打的一般。饱经风浪,也饱经沧桑。都忙着下水的准备,刘琴却纹丝不动,她那闪避的眼神和略为艰涩的神态暗示了什么。果然,潘秀迪截住我注视刘琴的疑惑目光,小声道:她身体不舒服。她说话的表情隐含一种神秘的意味,刘琴却脸红了。

阳光耀眼,但海边有风,整个海面在礁石阵间颠簸起伏,象一只大澡盆里被搅动的水,不时浪及盆沿。波动的海面,时而吞没了礁石,时而吐出礁顶。我一向在水性上逞能,于是趁海面上探礁顶时,第一个俯跃下水,其他人都扑通地跟着下,只留下刘琴一人在上。我们将约一千米之外的一个小岛当做冲刺的目标。

这是正午的海水,却凉得透骨,才一下水,就打了个寒战。我以为是水深的缘故。游至中途的时候,我觉得有些不对头。此时,距我们目标的小岛,我目测之下,起码还有一半的路程。下水之初,我便调整好自己的身体,让自己尽量依着波涛的升降而沉浮,头部刚好保持在水面,便于呼吸,也省力。每当波峰迎面而来时,便纵身到波巅;波峰过后,又凭由身体放松地滑入浪谷之底,相当于一次歇息。从小就谙熟游泳之技,加上已经有好几次游海的经验,我自信,驾驭大海,大可从容自如,愈是大风大浪,愈是豪情万丈。在大海的风浪面前,常常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俄国人高尔基在《海燕》中的那句名言: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!

然而此刻,游到这中途,我大感不妙。首先是波浪太大,越来越大,超出自己原有的估计,风助浪势,排山倒海,越来越感到自己难以操控。有好几次,不但没有能冲上浪巅,反而被咆哮的巨浪劈头吞噬,急忙抢出水面时,往往已经呛了好几口水,口里鼻里尽是浓烈的咸腥味。几个回合之后,我竟然感到周身乏力。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正遭到一个强大对手的狙击,我被压制着,无从施展。

天色骤然变黯,海面风声渐紧,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风雨。不行了,我觉得不对头,十足的不对头。慌忙掉首四顾,隔着丛丛波巅,艰难地辨认出自己那些不成形的队伍。自己正冲在队伍的最前头。杜志安在自己身后十几米处载沉载浮;左后方是潘秀迪的绿色泳衣,她的形状,像是在向岸边回游;再后方,是何云携带着的穿橙红色泳装的梁丹,我看见梁丹那红白相间的救身圈猛可里翻立起来,又被何云扬臂按下,伴随着梁丹的一声划空惊呼。

我正要幸灾乐祸,心头却猛地一沉,一瞬间,我联想到一件事。我恍然大悟,顾不得思索,霍然从水中跃起,朝着身后的队伍大声疾呼:快,回去,游回去!台风......

尾音被一个凶猛的浪头打断,这浪头似乎要阻止我报警的呼声。连同我的身体,我被狠狠掼到水下,好不容易冒出海面时,又是满口鼻的咸腥。我急忙掉头回游。

我突然想起的,是启程的那个下午,当我气恼地仍下手中的扑克,疾步闯出客舱时,依稀听到船上的广播正在预报台风消息。强热带风暴,中心位置,风速,登陆......我听见了这些名词。我也恍惚看见船上的人们议论纷纷。船上多数是这一带的渔民,那天气预报显然对他们有影响。人声嘈杂,现在想起来,除我自己之外,其他五个同路人似都没有听到。然而,听到又有什么用,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反应,

竟是自我喃喃:台风,真的要起台风了!立即联想到的,竟是小集体中的风波。对大自然的台风却没有真正的感应。

之后整整一周,没有再听过广播,也没有接触过电视、报纸等一切可能载送天气预报的媒体。岛民的方言如异邦之音,我们充耳不闻,自成一体。

此刻,七天之后,我反应过来。太迟了!台风,真正的台风,大自然的台风到来了!风浪为证。风浪由小而大,分明是更大风暴的边缘风力。

太阳说走就走,转瞬撤退无影,天空和海面都是灰蒙蒙黑压压的一片。天上阴霾密布,乱云飞扬不止。海风越来越大,浪头越来越高,耳畔是呼呼的风声,水珠雨点般泼洒脸上,生疼生疼的。而当初下水时,不过有一些小风罢了。

我连连冲着零散的队伍大喊:快!快!游回去......

橙红泳装的梁丹正在溺水,她仰面海上,狂舞着手臂。救生圈早已失了踪影。我突然发现,何云与她的距离愈来愈远,他在独自向岸上游,他,他正弃她而去!

我的心霎时间缩成一团,紧张得牙齿打颤。我怎么办?是冲上去,救她,还是......

我的犹豫只持续了半分钟,就立即被身边的另一幅景象改变。一条黑影猛然掠过我的肩际,向二十米开外的梁丹直扑过去。那是杜志安,他奋力前游,与我擦身而过,他要去援救梁丹。我不再迟疑,紧随着杜志安也扑游过去。

梁丹抓住第一个扑到她身边的杜志安,象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。她双手紧箍着杜志安的脖子,顷刻间将杜志安摁没在水里。不能这样!不能!我一边大喊着,一边拽起梁丹的一条手臂,托起她屡屡浸水的头。杜志安从水中冒出头来,好几口狠呛,也连忙学我的样,抓着梁丹的另一只手臂,托起她的肩。梁丹依然仰着身体,乱蹬着双腿,狂呼乱嚷,手指甲深深地嵌入到我的手臂。想必杜志安的手臂也同样遭殃。

忍住剧痛,我们拚命向礁石阵划游。三个人的拼排,象一只小型的橡皮艇,刚冲了几米,就被一头巨浪兜底掀翻,我牢牢攫住梁丹的双手却没有放松,倾力将她从浪沫中擎起,被分割的杜志安及时赶上,再度挟住梁丹的另一侧,我们重新向岸上冲刺。狂澜冲天,中途还有好几次翻沉,口鼻连连呛水,梁丹惊叫不绝。好在我与杜志安大体配合默契,沉而复起,散而复聚,每每化险为夷。

终于靠岸,在一次浪起的时候,我们瞄准了那块最大的礁石。我们曾从那里下水,此刻,石面上,水沫当空横飞。已经占据在石顶上的刘琴、何云和潘秀迪,都一齐伸手相援,他们搭着马步,同时拽住了梁丹伸出的双臂,托牢梁丹的我和杜志安,

咬紧牙关,用尽最后的力气,终算将她推上了石顶。

我松了口气,正准备自己也攀上礁石之顶,十个手指才抓牢礁石的顶缘,不巧,一峰巨浪轰隆而至,手脚把持不住,顿时跌落水中,一沉数米,连忙在水下稳住,调整姿势,再奋力上冲,好不容易探出头来,瞄准礁石顶缘,预备再度攀登。

眼看着浪峰高涌,再一次抓牢了犬牙交错的石缘,双脚扣住礁石侧身的凸齿,艰难地攀登,就在将要跃上石顶的一刹那,突然,我感到自己的双腿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绊住了!慌忙扭头回顾,是一双手!从水下紧紧抱住了我的双腿,杜志安!他双目紧闭的脸上,灰白而发黑。他气力耗尽了,他被淹溺了!我耸然一惊,恰有一记猛烈的巨浪,如当头霹雳,从背后狠狠击来,将我和杜志安双双横扫入海。

挣扎在水下,杜志安的一双手铁箍似地紧紧箍牢了我,憋气得连头都要炸裂,却丁点儿挣脱不开。那双铁箍似的手,是一道绝望的信息,它们如闪电般传来,精确地告诉我:即将淹毙的杜志安,求救不成,宁与我同归于尽!

求生的本能狂烈的活动起来,在这毁灭性的一刹那,我不顾一切,死力挣扎,很快令杜志安的双手从自己的双腿滑移到脚板,情急之下,我断然抽出右脚,大概照准杜志安的头部,狠力一揣,后者的双手霎时脱落。我飞快地向水面急串,几乎就在还憋得住气的最后一秒钟,我鼠出了水面。头部一出水,我就拚命向岸上大喊:快,他淹了,他......

又一计劲猛巨浪打断了我的呼喊,我翻沉在白色的水沫中。我知道,岸上的人都没有听明白,一个个呆愣地望着我。然而,只过了一分钟,他们清醒过来,因为杜志安并没有在水面上露头,只有遍体鳞伤和精疲力竭的我,挣扎到礁石边,水浪鼓涌时,籍着众人援手的拉力,我终于爬上了岸,以大礁石为标志的岸。

但杜志安,杜志安,我的心揪到了极点。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,他依然没有露头,他......谁也不敢往下想,但谁也无能为力。大海已经是风浪肆虐的屠场

,任何人如果再纵身其间,都将万劫不复。徒劳地在岸上奔跑着,呼喊着,流泪着。天不灵,地不应,五个人状如疯魔。粗糙的礁石已令我们周体浴血,然而,真正浴血又浴泪的,是我们痛绝的心。

大祸终于降临,勾心斗角的我们,最终等待的,就是这样一个结局。

最后,一切都平静下来,一如风暴撤退后波平浪静的海面。只有海岸线,还暗暗受到余潮的拍击,仿佛是某种提示,不解恨似的。这余潮也咬噬着人的心。

返航的时候,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,何云掉在最后,三个女生则并肩走在中间。只有她们显得是同路人,与一前一后的两个男生仿若无关。无视本地人好奇的注视,我们径直穿过码头,登上三层式的机动客船,一个个神情肃穆。

总觉得少了人,感觉不止少了杜志安一人而已。在一个彼此都熟稔的集体中,少了哪怕只是一个人,都会造成巨大的空缺感,好象同时少了好多人。也许,这并非错觉,少掉的不止是一个人,还有许多别的东西。比如,平时杜志安老是抢着给大家提供的服务,排队,购票,递水之类,现在轮到我们自己。

我在宽大的集体舱里坐下来的位置,故意与众人拉开了距离。低垂的眼眉,却分明感觉得到,三名女生中的两名,潘秀迪和刘琴,正把视线交替循环地游移在我和何云身上。不用看,我也知道,投在我身上的目光是钦敬甚至敬畏的那种,而投在何云身上的则是鄙视和怜悯。这不公平!这吼声在我的胸腔里回旋。不知道是否有人从我不时流露凶气的脸色上听得出来。然而,这凶气显然被曲解成了另一种。

面色青白的何云,周身依然在微微瑟缩。凌乱的发丝,覆在青石板一样的额上,象一抹青苔,嘴角间中抽搐,尖削的下巴因为急剧消瘦而显得枯涩。这样的状态,已经是第三天。英俊而挺拔的何云,竟变得如此不可思议的丑陋而猥琐,他好象全垮了。曾几何时,令我难以望其项背的英俊,挺拔,叫我嫉妒得发狂!

梁丹依旧双眼红肿。继续流泪的,是她的心吧?避过潘秀迪和刘琴的目光,我偶尔瞥她一眼。偶尔也接住了她投来的目击,极短的一瞬,便飞快的收回。她神情呆滞,除了偶尔对我的一瞥,她几乎全无生气。她不看任何人,更毋用说何云。曾几何时,这团体中,她奉何云为偶像。

我不忍卒睹,站起来往客舱外走。象八天前的那个下午一样,我在靠船舷边的过道上被海风和船速摇得趔趔趄趄,心中不免气恼,我间或把一下栏杆,不无艰难地行到船尾,脚下的马达依然振聋发聩。

一如我预感的那样,大约十分钟之后,梁丹来到我的身边,她哑着嗓子,说要告诉我一件关于杜志安的事。她那微微涨红的面颊,似乎鼓了极大的勇气。我不禁紧张起来,凝望着她那张一度娇妍无比而今却苍白失血的脸,猜测着隐藏在她眼眸深处的谜底。她避开我的目光,别过脸去。我突然说:不用讲了,杜志安爱你,只有他才是真的爱你!

梁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。是的,她点点头,轻声道,早在学校的时候,一个多月前......

我以手势坚决阻止她说下去。投递情书或者徘徊窗下之类,都是校园里老掉牙的套路。我不想听。她于是在稍事停顿之后转了话题:我昨晚梦见他,他说,是我害了他......

梁丹说着,再一次低头啜泣。我也想起了自己的一个梦。于是安慰她:他不甘心,死不瞑目,所以要到梦中与你想会,细诉哀怨。很难说是你梦见他,还是他梦见你。

连续两个晚上,头下枕着的,已经不是柔软的床铺或者枕头,是大海汹涌的波涛和岛上狂肆的台风。昨晚,我昏然入梦时,看见杜志安从滚滚波涛中跨出,朝我迎面而来,浑身湿透,却仪态从容。不待我开口,他脸上却首先露出极度惊讶之状,说:我还以为你已经......

他没有说出的两个字是:死了。我惑然:不是我,而是你......

他释怀一笑:怎么会呢?那是你做的梦吧?

片刻间恍然大悟,原来大家都好好的,那一场风难,不过是南柯

一梦。我自嘲道:瞧我这人,连现实和梦都混淆了。

今天早晨,在经历了连续两个难眠之夜之后,我不知道自己沉睡不醒,竟几乎要误了回程的船期。后来我才了解,沉睡不醒的不止我一个人。我是被一阵悉簌的声音弄醒的,起初还只是半醒半睡的朦胧状态。中度近视的裸眼,加上乍醒的迷糊,朦胧浮现于眼前的,是一个似梦非梦的人影。

那掠进蚊帐的人影,渐成女性优美的轮廓,袭进鼻腺的,还有温馨的气息。人影弯下来,伏在我的耳际,温柔地低语:醒来了,该醒来了,不然我们要误掉船期了!

暖流般的声音,又像母亲的呼唤。莫名的凄怆,我潸然泪下。杜志安的形象,船舷边伫立的侧影,沙滩上错叠的脚印,狂波中高扬的双臂,飞快地闪过我的脑际,又反复循环。

我侧过头来,惊慌地搜索帐中女子的眼睛,人影渐近,呈现清晰的美丽,在四目交注的刹那,我猛然张开双臂,怀着不可遏止的渴望,将梁丹环腰揽抱,仿佛有预备似的,垂发如瀑的梁丹,上体恰好落在我的胸口,让我的身体摩挲到她睡衣里丰饶的柔软和弹性。狂吻,淹没在彼此纵横的泪溪里。

静谧的黎明,沉寂的旅舍,证明其他人都依然沉睡。我和梁丹,用了十多分钟的努力,第三次,才将四唇分开来。梁丹抹了一把泪痕,掠开蚊帐而去。我听见她在走廊上东一阵西一阵地敲着邻近的门。哭似地呼喊着人名叫起床。

出事后的那个晚上,台风整整刮了一夜。应该说,海岛上的房屋构造设计,早该预计了台风的破坏力。然而,第二天早起时,我发现,房间窗户的玻璃上,裂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,那是台风摇撼的痕迹。台风横行的一夜,只要有一丝空隙,它也会抓住不放。而在走廊尽头,也有一堆碎玻璃的渣。昨夜里哗啦一声尖响,令人毛骨悚然,想必是这窗玻璃碎裂的痛苦。联想到昨天的海难,我不禁为这窗玻璃的摇碎感到痛心,这本来是不应该的,应该是早有防范的。数万年面对大自然,人类依然是如此的粗心大意!

几天来,海滨之夜,给予我的,一直是沁人心肺的静谧而温馨,与白天的人事纷争形成截然对照。然而,这海滨之夜,如果充塞了噪音和杂响,反会显出可怖的氛围,死亡般的沉寂,幽暗,阴森。出事的那个夜晚就是如此。

那个晚上,窗外整个是暴风雨杀伐的战场。五个人都挤到了一个小房间,分享真正的恐惧。三个女生挤到了一个床上,何云占据了靠门口的沙发,我则独占一床。

真正的恐怖往往不在事件的发生之中,而在事件之后,回忆的后怕。事件中的每一个细节,都在回忆中变得更为惊心动魄,更为撕心裂肺。

睡不着,没有入睡的念头,似乎也没有入睡的权利。对杜志安,人人抱着深深的负罪感。仿佛刚刚完成一场谋杀,挤在这房间里的,个个都是罪责难逃的合谋。

无法挽回他的生命,甚至连寻觅他的遗体都无能为力。死亡的结论是毋庸置疑的,但仍然不愿意放弃他可能生还的幻想,或许会出现奇迹,上苍保佑他无恙!

都不堪睡。临到黎明的时候,我却沉沉睡去。看起来,我是唯一有权利入睡的人。在这批幸存者中,我是公认的“英雄”。证明之一,就是朦胧中,梁丹上来给我拉上被盖,这一不加掩饰的关怀之举,显然得到众人的认可。戏剧性地,经过这番暴风雨的洗礼,我又恢复了自尊,重又成为小集体公推的头。

当然,我是真的疲乏了,在重叠的摇撼心旌的回忆中,精疲力竭。身体卧于床塌,灵魂却行走如飞。狂风暴雨中,惊涛骇浪间,漆黑幽深的海底。半夜醒来时,我顺便瞥了一眼其他人的睡相,个个合衣而卧,扭曲的形体,尽如恐怖的魔影。

出事的整整一个下午,我们狂奔瞎忙。因为台风,当地人大都龟缩在各自的家中。镇上无人营业,向学校打电话或者发电报都不可能。与几个恰在岸边的渔民一道,在礁石堆上了望,在乱石滩间奔跑,我们大呼小叫,声嘶力竭。个个心急火燎,身心俱碎。我们不得不奔跑,狂呼乱叫,仿佛这一系列行为的本身,成了我们意志唯一的支柱,仿佛非其如此,精神就会崩溃,良心就会绞裂。

一切都无济于事,肆虐的台风,并不因我们的主观意志而改变初衷,转换面目。台风在海面上往复驰骋,在海岛上横扫千均。暴雨狂泻助威,猛烈抽打着山石,树木,房屋,也无情抽打着我们绝望的心。

狂澜冲天,惊涛裂岸,这凶猛咆哮的怪兽,不可一世。哪里有半点杜志安的影子?一直帮助我们的渔民,转而规劝我们,虽然他们那些艰涩的方言,我们听不懂一句。规劝的大意是:回去吧,回到旅馆去吧,继续呆在这里是危险的。从他们纯朴而焦急的神色看来,他们真的担心,流着泪,淌着血,在崎岖不平的石滩上狂奔乱跑的我们,说不定会失足掉入汪洋,当台风的高潮到来时,我们肯定会被卷入狂澜。最后,对我们不听劝告的一意孤行,他们只得生起气来,将我们一个个强行拽回。

杜志安还在我们中间,不仅是精神,还有实体。渔民们第三天就找到了他,是飘泊在岸边的一具尸首。台风过后,天气很快恢复炎热,当地没有任何保护遗体的技术或设施,等不及学校领导和杜志安的家属赶来,草率的当地政府已决定将杜志安的遗体就地掩埋。

我坚持己议,将他埋在岛上最高的的山巅之上,我们看过日出的地方。在那里,杜志安可以极目远眺,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挡他的视线。当地政府人员犹豫了好一阵,最终还是同意了。尽管他们嘟囔说,他们从未在那山顶上掩埋过人。

下葬的时候,当地人用几支竹笛,吹奏一支陌生如异邦的曲子,幽怨,暗哑,闻所未闻,却耸人视听。这音乐象活动的生命,从空旷孤寂的山巅飘落。我们五个人都泣不成声。

红砂土垒成的坟茔,是杜志安已死的事实,然而,我依然难以置信!难道造物主的头脑是充满恶作剧的?制造生命,又灭绝生命;先生之,而后死之。这种逻辑简直荒谬绝伦。人啊,劳苦过了,享乐过了,哭过了,笑过了,到头来竟都是一场空?人啊,这天地间最高贵的精灵,即便不计意外,也只拥有可悲的百年寿限,远不及匍匐于地、以爬行为生命意义的蛇抑或龟!

自我中心主义,没有什么时候,比当晚我们五个人的表现更为显著和执着了。每个人都拼命地自疚自责,自艾自怨,自暴自弃。谁也不愿去正视,这场悲剧,当然是种种因素合力的结果。此刻,暂时丧失了理智的我们,淋漓尽致地表现着另一种自私:急于解脱自己,而求得心理平衡。

潘秀迪神情大变,平淡,毫无恭媚。应该是我的责任,杜志安下葬后的晚上,潘秀迪首先开始检讨自己,她淡定地说,是我怂恿大家下海,而且,我诅咒了,我诅咒梁丹,我咒她死。大概这样,就出事了。潘秀迪的语气极为冷峻,众人却并不惊奇。

过了一会儿,刘琴开始说话,一反她一贯的平淡语气。说出的话,尽都出乎众人意料:其实,这全都是我的责任。台风消息,我一早就知道了,打那天上船起。你们都忙着打牌,相信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广播里的台风预报。没有告诉你们,我是故意的。其实,灾难早就酝酿好了,不是吗?想想吧,一路上吵吵嚷嚷,勾心斗角,不就六个人吗?四分五裂,各执一端,在学校时都还是好朋友呢!就知道要出事,要遭天罚的。这下好了,死掉一个,天网恢恢。有道是“上帝要毁灭人,必先令其疯狂”。我们这些人啦,一群丑陋的“高等动物”!

刘琴居然说得慷慨激昂,令人惊诧而刮目。顿了顿,她又叹口气道,我想起第一天上船时,杜志安的一句戏言“我们去寻找天国”。不是戏言,是箴言。

就在昨天晚上,她继续絮说,我偶然听见杜志安在叹气,什么“无聊透了,生不如死”。干嘛说到死?难道他的结局是一种自戕?她瞪大眼睛,询问每一个人。没有人应答。作为她的结束语,她把声量调小了:我当时就有不祥的预感。刘琴说完了她的话,房间里霎时笼罩着诡秘的空气。

不,不,怎么会是你们呢?梁丹打破沉默,带着哭腔喊叫道。一切都是我,一切都是因为我!她那激愤的神情,分明还隐藏着更多的含义:浪漫心,风流性,多么羞耻!是我连累了众人,是我害死了杜志安,我现在的生命就是从他的牺牲换来的。可我,漠视他,伤害他,一味地寻欢作乐,想想他那悲怨的、绝望的眼神,天啦,我都做了些什么啊!

静默。大家不由自主地瞟瞟何云。此刻,梁丹正收回冷冷瞪向何云的一眼。后者依旧咬紧牙关,下颌肌肉微微挛动,缄默着。交织着痛苦和愧疚的青白面色,已经道出了他要说的话:不用说了,我是罪该万死的。临阵脱逃,是的,可我无能为力。那时,我自身难保。我游技平平,如果我去救人,不管是救梁丹还是杜志安,都是负薪救火。搭救,只能白搭上一条命。自私?是的。唾骂吧,谴责吧,我无话可说。

轮到我发言了。我咳了一声,一字一句,象是发表演说:其实,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。我才是始作俑者,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在这片石滩上下海游泳的话,如果不是我带头下水的话,唉,说远一点,如果不是我首先倡导了这趟旅行的话......

其实,我没有说出更关键的下文:可怕的,是我那一脚重踹,那致命的一击。被咆哮不息的暴风雨所掩盖的罪行。英雄?我不是,我也是贪生怕死,自私自利。是的,贪生怕死,自私自利......

但就在这时,我突然愣住了。意识在一瞬间都集中到了杜志安身上。心中有一个块垒,一直如埂在喉。此时才知道,这块垒,是那个细节,那个揪心的细节,那个最后的细节。

杜志安猛然抱紧我的双腿,将我从礁石之顶生生拽下,把我从高空摔落,跌入漆黑的深海。紧紧箍住我的那双手,绝不仅仅是求援。更是绝望的极点下,与我同归于尽、玉石俱焚的决心。他要我成为他的殉葬品。

烈士?是的,为了救梁丹,他奋不顾身,勇往直前。那是出于爱情,因为一厢情愿而神化至极的爱情。这神化的爱,超出了生死的意义,更遑论友谊。如果不是梁丹,比如,是何云,杜志安会如此地舍生忘死吗?所谓友谊,与爱情相形,是多么地脆弱,苍白!

贪生怕死,自私自利,任何人不能例外。何云的表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;我的表现,在于谁也没有察觉的间隙,当杜志安扑向梁丹、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,还有,海底下那致命的一脚重踹;杜志安的表现,则是那个最后的细节,在暴风雨封锁的海底……

然而,不,不能!我绝不能令杜志安业以高大的形象,有丝毫的受损!他毕竟付出了生命,尽管那未必出自他真正的心意。在众人眼里,他那高大的形象,足以惊天地,动鬼神。

念及此,我猛地抬头,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。在这一瞬间,仿佛谁要对杜志安有所怀疑,我就会立即冲上去,砸扁他或者她的脑袋。然而,显而易见的,谁也没有怀疑,个个神态如初,除了我自己。我顿时松了口气,随即感到一阵阵来自于身心深处的疲惫。

何云一直低垂着头,两天来,零乱的发丝就牢牢贴在他的额头,连同惨白的脸,此刻依然。看着我忽然站起来,向何云走过去,潘秀迪惊恐的眼神似乎在惊叫:你们要打架吗?却见我拍着何云的肩头,咬着嘴唇,低沉着嗓音对后者说:振作起来,何云,我们是同样的人!

没有人听懂我的意思,包括直着眼睛,牢牢看我的何云。我不想再解释,一句话也不说,径直去睡觉。

梁丹在雍和宫的朱漆大门前等候我。还没有跨过马路,隔着车水马龙的大街,我一眼就认出了她。一袭玫瑰色的衣裙在黄昏的劲风中飘扬。身形依旧娉婷,只是一种出奇的沉静,令人顿感存在的距离。

在她左顾右盼的时候,我立在了她的身旁。只有近在咫尺,我才看清了她。岁月的风在她的头上剪了又剪,此刻,她半长的头发被卷成了一个椭圆的髻,盘在脑后。她被增添的年龄,是以容颜上隐隐加重的色素和略呈松驰的肌肤来表征的。而显然的,她的近视也进一步加剧了,因为她居然在我看见她之后才认出我来。我迅速计算出她的年龄:整整三十岁。

当我们寒暄的时候,我们实际上是在彼此打量对方。急切探寻的眼神,多少失却了一些少年的矜持。许多话淤积在喉,我被堵塞了。实在想不出该先说哪一句,半晌,才说:九年了。

是啊,九年了。她凝视着我,重复我的话。

共进咖啡时,我告诉她明天我将飞回南方。她只是浅浅一笑,轻叹口气。与其说是成熟,毋宁说是沉静。昔日生动的形象完全被沉静所取代。其实,早就沉静了,从那次海难之后。

好几股强烈的愿望一齐涌上心口,对她的爱慕,对往日的追思,重逢的乍喜还悲。其中一股异常强烈的冲动,却是要告诉她,一个关于当年的秘密,我不是英雄,我也是贪生怕死和自私自利的,如果不是我那一脚重踹,杜志安兴许还有存活的机会......

当我终于鼓足勇气,一气说完,梁丹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惊奇。在这个西式的咖啡吧里,她绝对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。我情绪激动,口若悬河,一时难控,还想说到杜志安,证明他和我一样,也并非大家心目中的真正英雄,我刚刚提出杜志安的名字,却被她扬手制止,她淡静道:这些事早已经过去了,干嘛你还要提呢?

她居然不认为我的忏悔有任何价值!她那幽幽闪烁的眼眸,似乎还透露了她不以为然的困惑:多久了?还这么认真!

你相信吗?我不甘心地问。她摇摇头,解释摇头的意思,却无关相信与否,她反问:这重要吗?

是的,重要!我抿紧嘴唇,在心里喊道。然而,我不能再讲下去,对我来说,大可悲哀的是,在生命中如此至关重要的情结,却找不到分享或分担的知音。像九年前一样,她不理解我,丝毫也不。令我万万想不到的是,我内心因此而生的痛苦,与九年前的,殊无二致。我低下头,捏扁手中的纸杯,掩饰着随时要奔涌而出的热泪。

十点钟的时候,我们变得无话可说。沉默相对的难堪持续了十几分钟,她不得不说:太晚了,你该休息了,明天你还要赶飞机。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几个小时前熊熊燃烧的激情,被她理智的凉水,浇灭成灰烬。在奔跑着来寻会她的时候,我曾经想:去他妈的航班,她要我留多久,我就留多久。甚至哪怕,从此就不再回去!

这个念头的依据,是那次海难后,她留给我恋恋不舍的神韵。幻想再一次破灭,像九年前一样,我被烦恼所压制。也如九年前一样,是自寻的烦恼。恨自己不争气,恨自己想当然。

我来不及调整自己,梁丹却已经伸出手来。她满眼真诚地凝视着我,说:很高兴与你重逢,愿我们,后会有期!我握住她凉滑的手,牵强地笑了。

当晚入睡前,我坐在床头,以异常沉静的思绪,从事已经荒废多年的习惯,一口气写下一段又一段日记。都与具体的人事无关,全是夹着感叹对自己的告诫,最后一句是:岁月激流,往事如烟,不可认真。忘了,忘了,都忘了吧!

次日清晨,在刚刚起飞的飞机上,我埋头看当天的报纸,故意不去张望和理会,脚下,别离的城市。

(原载美国《今天》杂志,1999年夏季号)


陈破空论天下,版权所有丨如未注明,均为原创丨本网站采用BY-NC-SA协议进行授权,转载请注明本文固定链接
喜欢 ()or分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