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破空狱中生涯

陈破空狱中生涯

看守所,坟墓里的活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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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狱的大门为我打开。我强自镇定地走进去,按捺着内心的惊恐。这是人间地狱,

 

其形貌和动态,最初,如此呈现于我面前:

 

跌落人间地狱

 

一个大杂院,中间堆放的垃圾如小山,四周都是灰色建筑,墙上的铁丝网如丛生的荆棘,四面爬升。来不及打量环境,因为有人拿摄像头对准我,雪亮的灯光,扎得我睁不开眼。我感觉,这是新闻镜头或存档镜头,赶紧把衬衣扎进皮带,要显得挺拔一些。我镇定地朝他们挥手,以示我并不害怕、并未失败。


我被带向一栋灰色大楼。在一间标明“押解室”的房间里,一群人围住我,有穿制服的,有着便装的。他们对我搜身,清点我随身携带的物品。他们说,这些物品,要暂时替我保管。

 

经过搜身这一关,有人带我上二楼,进入一间写着“预审室”的房间,几个穿制服的公安官员,对我说话,把我的名字和生日确认了一遍,然后要求我在一张纸上签名。一名上级官员模样的人对我说,这是暂时措施,叫“收容审查”。故作安慰的口气。书生气十足的我,那时,并不知道,收容审查,就是无限期关押的意思。宁愿相信那个官员的“安慰”,以为如前段时间的谈话一样,只是换了一个地方。

 

我瞥见椅子上的一行字:“广州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”。才知道这个大院和大楼的名称。但依旧麻木,竟没有立即把看守所与监狱这两个名词联系起来。依稀记得在叙述国共内战的旧小说《红岩》中读到过“看守所”这三个字,以为那是一个过时的名词。

 

我问这是哪里?那些人的回答,是互相对望。我又问今天何时回家?他们再次对望

 

。那个上级官员淡淡地告诉我:恐怕暂时不能回家。不禁心下一沉。挂念泓,她是否知道?她怎么办?顿时心乱如麻。

 

有人带我上三楼。楼梯的铁栏杆陈旧得生锈。一道幻想瞬间掠过脑际,有一天,不是朝上,而是朝下,从这里飞速逃跑,如一缕轻烟。一时间,恨不得自己有孙悟空的本领。“既然到了这里,就不要胡思乱想!”一个低哑的嗓门,适时地在背后唠叨,仿佛是要打消我的念头。

 

带我的人,已经换成另外两个,一个较老,一个较年轻,都是在本楼工作的看守,被称为“管教”。窄窄的走廊,窄得只容得下二、三个人并行。走廊的一侧,半人高的铁栏杆外,是空空的天井,如果要自杀,可以从那里一跃而下。走廊的另一侧,是密封的墙体,一道道狭窄的铁门,不时凹现于墙体。

 

哗啦啦,一阵重金属响声,其中一道铁门在我身旁打开,老管教示意我进去。轰隆一声,随着一计闷响,沉重的铁门在我身后关上。这轰隆的一计闷响,从此,将永远回荡在我的心房,振聋发聩。

 

先是置身一间小屋--如果那称得上“屋”的话。有光线,抬头望去,屋顶正中有天窗,由井字形的粗大铁棒交错覆盖。仅能琢磨几秒钟。背后又有响动,一双灰色而浑浊的眼球——老管教的眼球,出现在一块手掌大的毛玻璃片后,瞬间变成一个手势,示意我往左。又有一道铁门,哗啦啦在我左边打开,更加窄小。我犹豫了一下,再看了看窗洞上交替出现的眼球和手势,不由自主地,我迈过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铁门。

 

又是哗啦啦一串响,窄铁门在我身后合上。原来,那是设在上下滑道之间的一扇铁门,掌控的手,在室外走廊上。日后,我了解,外面的那一间,被称作防风仓,里面的这一间,被称做监仓。然而,此时,我头脑空白,一时还没有牢房的概念。

 

从阳光刺眼的街市到黯淡如夜的看守所,眼睛一时不能适应,只觉得眼前一片黑。我被命运驱赶着,走向黑暗。随着眼睛的适应,黑暗变为昏暗。有人跟我打招呼:“来,到这里来!”依稀看见一方脚背高的床板,上面坐着三个精赤着上身的人。这才对炎热的夏天,恢复了些许知觉。后来知道,这三个人,就是我的牢友。

 

关押我的监仓,除我之外,还关有其他犯人,有时三个,有时四个。除我之外,他们均非政治犯,而是经济犯,而且都是出自公安系统的经济犯,即那些犯下贪污、受贿的公安干部。他们也是犯人,却负有监视我的任务。牢中有牢,这是双重的牢狱。

 

我预感自己迟早会来到这里,无可避免的牢狱之灾。充满反叛的个性,终究为这个制度所不容。我用了二十五年半的时间,终于来到这里。看守所,监狱的代名词。尽管我反应迟钝,终究还是明白了它的全部意义。

 

恐惧的高峰,并不在入狱的头天,而是在次日梦醒时分。一阵急骤的铃声惊醒了我。猛然坐起。我在哪里?惊恐四顾。空间是如此的狭窄,四堵墙壁却是如此的高耸,以至于,我刚刚戴上眼镜,目光就撞到对面坚硬的水泥墙上,也仅仅是对面墙壁的下半部。

 

那墙上写满了字。我随便向上瞟了一眼,依稀瞥见最上方有“监视”二字,就急忙掉头,幻想这一回避的动作,能回避进一步的厄运。我不看,因为我不属于这里,我在心里坚持着。直到有一天,当我离开这个狭窄的空间、转往另一个看守所时,才看清那两个字,并非“监视”,而是“监规”,下面密密麻麻罗列的,都是所谓“监规”细则。

 

生活突然中断,彷如生命戛然而止,中断了与尘世间的所有联系。对外面的世界,什么也参与不了,什么也管不了,只有干瞪眼。剩下的,正如亡者之灵魂,对世间的一切应知尽知,却无可奈何,至多到活人的梦中托话。恰如《红楼梦》里的警句:“眼睁睁把万事全抛”。忽见三个犯人侧耳细听,但我却没有听见任何声响。墙外走道上,一片沉寂。然而,只过了几秒钟,啪的一声,侧墙上,一个如狗洞般的墙孔打开来。“开饭!”差役喊道,随即将凹凸不平的四个铝饭盒,粗鲁地塞进来。劣质的米饭,发黄的菜叶,两块肮脏的肥腻猪肉。这就是看守所的每日两餐。未剔净的参差猪毛,似在表明,做厨子的人,很清楚他们服务的对象,无需精工细作,只需草率应付。第一次吃这种“牢饭”,我难以下咽,尤其那两块肮脏肥腻的猪肉,仿佛是故意要让人恶心,几乎令我呕吐。


“赶紧吃吧!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关到哪年哪月!”一个骨瘦如柴的犯人对我说,他曾是公安局的刑警队长,在这个仓里,已经被关押了三年多,案子依然没有了结。他的话,对我颇有触动。“是啊,我必须活下去!我必须适应这一切!”我在心下对自己说。咀嚼时,我坚闭嘴唇,继而紧闭眼睛,抵抗恶心的味觉,像儿时服苦药般,恨不得一口就吞尽。

 

心理战,审讯与反审讯

 

“五三四二!”“五三四二!”仓门打开后,狱卒连续叫了两遍。第二遍变成不耐烦的吼叫。在这里,我变成了一个号码:五三四二。

 

最初的一个月里,会时不时被带到二楼,接受预审。一个牛高马大的中年胖子,坐在主席台后面,他是主办我案件的预审官,号称“法官”。在他的左侧,通常坐着一名书记员,负责记录。书记员有时是男的,有时是女的。当书记员是女性的时候,我能注意到,隔着一个空隙,他们之间居然会互相传递纸条,表情暧昧,明显与案情无关。心底下,我给这大胖子取了个绰号,叫“大黑熊”。大黑熊摇头晃脑地宣布:“交代问题,有三种方式:第一种是竹筒倒豆子,和盘托出;第二种是自来水,自己流出来;第三种是挤牙膏,挤一点,出一点。选择哪种方式?你自己看着办。”又振振有词道:“我们党的政策,是‘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’”

 然而,在监仓里,我听见那几个曾是公安干部的犯人们私下交流,都说:坦白从宽,牢底坐穿;抗拒从严,回家过年。意思是,共产党骗你交代,并非为了从宽,而是为了罗织罪名。

 

隔壁发出乒乒乓乓的撞击声,随即又传来人的惨叫声,听了让人毛骨悚然。预审官与书记员停顿下来,互相看了一眼。又看看我,似乎在琢磨,是否应该让我听到这种声音。听到的好处是,让我老实一点;但坏处是,恐怕我又要钻他们法制的空子

 ……

 

“把门关上。”眼神间拿不定主意的大黑熊,轻声吩咐书记员。过了片刻,大黑熊对我说:“算你好运啦!要是在从前,再早个十年、二十年,你们这些政治犯,也要被打得死去活来。”大黑熊暗示:在隔壁受刑的,是刑事犯;你是政治犯,所以待遇不同。

 

我心下有数,因为天安门事件成为国际聚焦的大事件,中国政府备受国际压力,虽然把民运领袖关起来,但是否动用酷刑,他们一时还有所顾忌。

 

预审,被称为“提堂”,就是审问、审讯的意思。然而,本能的,审讯激起了反审讯。通过大黑熊的提示,我能推测对方已经知道了什么和不知道什么;也能揣度出,外面的人,谁揭发了什么,谁掩盖了什么。这是一场心理战,可以测试出审讯和被审讯两方的智商高低。自以为是的大黑熊,智商并不高。

 

大黑熊的审问,反而让我了解到当局的动向。此时,在外面,整个中国社会,尤其全国各大学,正按照中国政府的部署,开展“人人过关”运动。所谓“人人过关”

,就是,不管你是否参加过民主运动,都必须写一份材料,交代自己在民主运动中做了什么、看见周围的人做了什么;如果参加过游行示威,还被要求检讨自己的行为,向党认错。否则,是共产党员的,会被开除党职;是共青团员的,会被开除团籍;有工作的,会被开除公职;即将毕业的学生,要么得不到工作分配,要么分配不到好的工作。

于是,全国范围内,包括学校、企业、政府机关等,绝大多数人,都接受当局的胁迫,遵照当局的命令,纷纷写下交代材料,承认自己的“错误”,并检举揭发他人

 

。而仅仅在两个月前,他们还都是民主运动的积极参与者,个个热血沸腾、慷慨激昂!而如今……在那场“人人过关”的闹剧中,中国社会百态,中国人的国民性,尽显其中。

 

在揭发材料里,我被指为煽动家、主谋,是整个广州民运的导演,是一切事件的源头——这或许没错。二十五岁的我,是广州民运的“幕后黑手”,是共产党在广州的头号敌人,这是当局对我的定性,我必须为之承担责任。

闹市中的铁石笼子

 

一个铁石笼子,几乎密不透风,放在车水马龙的闹市中。闹市上,人来人往;而笼子里,也有人,是被关着的人。闹市上的人们,各自营生、忙碌,对笼子里的内容,浑然不觉,漠不关心。


这个铁石笼子,就是广州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,又称黄华看守所。它位于黄华路,一条不大的马路,却处于广州市中心的深处。我被突然推进这个笼子里,随着身后一计轰隆的闷响,厚重的铁门关上,瞬间与世隔绝。

 

如果说,这栋灰色大楼,是一个大笼子,其中的每一间牢房,又是一个小笼子。无论是大笼子还是小笼子,都由钢筋混凝土浇筑、夯实,并封死。绝非电影里栅栏似的、内外可以相望的那种。在这里,连一寸走廊都望不到。

 

这个密封的铁石笼子,宽约二米,长约三米半,合计约六至七平方米。屋顶和四面墙壁极高。墙体厚实,都是钢筋混凝土的沉重结构。这是一个贫穷的大国,但绝不会节省砌筑监狱高墙的砖石与钢筋。那种一推就倒的豆腐渣工程,纵然遍布全国,但绝对不在这里。

 

在一面墙的高处,伸手都够不着的地方,有窗,名副其实的铁窗,不仅由粗重的钢筋扭结成窗格,外面还覆盖一层铁网。那是唯一的透气孔,却经铁窗过滤;光线从那里弥漫进来,却被铁网减弱。尽管屋顶上有一个电灯泡二十四小时亮着,但即便大白天,室内光线也极其黯淡。昏暗,牢房应该是这样的。

小笼子被称为“监仓”,又简称“仓”。不得不承认,这是一个精确的定义。仓,仓库,里面存放的,是货物,只不过,这里的“货物”,是活人。在判刑前的预审阶段,这些活人被暂时存放在这里。尽管,这个“暂时”,可能意味着很多年,甚至无限期。

 

渐渐地,连“提堂”的机会也没有了。我成为一件不折不扣的货物,存放在昏暗、潮湿而闷热的仓库里,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。我感觉到,如何处置民运领袖,当局一时拿不定主意。于是呈现“无限期的关押”。

 

其实,这是比判刑更可怕的一件事情。因为,判了刑,还知道期限;不判刑,而无限期关押,会让人陷入莫名的恐惧。许多时候,还会陷入一种深深的错觉而不能自拔。这错觉就是:从来就是如此,永远也是如此的了。这个声称要对我实施“改造

 

”的制度,最后证明只有一个功能,在加剧我与生俱来的恐惧症的同时,促使我彻底地反叛它。

 

时间的概念被颠覆,原来是以时以分以秒计算,而今却以日以月以年来计算。谁说“寸金难买寸光阴”?分明是,寸金难弃寸光阴。面临时间的深渊,我却安慰身边的犯人说:其实,我们只有一半时间在坐牢。他们不解,眼神茫然。我继续解释:睡觉的时间不算,因为我们在梦中;在梦中,我们是自由的,不在牢里。犯人们受此安慰,眼神活络起来。

 

不是死亡,胜似死亡放风仓的一角,有些许阳光照下来。我下意识地抬起左手背,迎向那缕稀罕的阳光。手背上的那块青肿,消退得奇慢。那是不巧碰撞到水缸的棱角后留下的。几个月过去了,依然不曾愈合。是不是得了糖尿病?我胡思乱想。听说,得了糖尿病的人,一有创伤,就难以愈合。

 

漫长的关押,我得以观察到不同寻常的生理变化。不知从何时开始,原先柔软的头发变得干硬如枯草,到后来,竟笔立似钢针。我不敢再用肥皂,因为那会加剧头发的干枯与刚硬。

 

曾经是重度油性的皮肤,已不再出油,反而变得干涩无比,如蛇皮。皮肤变薄了,一丁点碰撞,都发青淤血。偶尔在墙上或水缸边擦一下,就会留下瘀青的痕迹,经久不散。天热时,一种颗粒状的疮,犯人说是“疥疮”,遍体蔓延,彷如肌体在腐烂。水,成了腐蚀剂,只要落一滴在脚上,脚气就加剧蔓生,其痒难忍。想找任何坚硬的东西来刮,却没有。狱方收走了任何坚硬的物品,据称是为了防范自杀或逃跑。

 

我终于明白,头发变干,皮肤变薄,是长年缺乏阳光和新鲜空气的后果。隔墙虽有一间防风仓,却很少打开;偶尔打开,时间也不超过半小时。而所谓防风仓,也只是在房顶上开一方窗,铁棒交叉成网状。荷枪的士兵脚踏在上面,踱来踱去,沉重的脚音,彷如电影里德国纳粹军人军靴踏出的那种声响。

 

钢筋混凝土打造的笼子,是人的“杰作”。动物不关押动物,比如,老虎并不关押别的老虎。但人却关押人,这些人关押那些人,这些人把那些人关进笼子里,并封死。这就是号称“高级动物”的人类?智力,竟使人变成了内心最黑暗的动物。忽然就想到那句古语:虎毒不食子。然而,人毒吃人。这并不限于一个象征说法,在中国爆发大饥荒的六十年代,果然出现人吃人,还有人易子而食。

 

曾在香港作家金庸的武侠小说《神雕侠侣》里,读到一个词汇:活死人墓。用这个词汇来比喻囚禁我的这个监仓,再恰当不过。是的,这是一座坟墓。唯一不同的是

 

,这坟墓里,埋葬的是活人。

 

我活着,却被埋葬了,活埋。我不曾意料,在这样的铁石笼子、活死人墓里,前后会被活埋达两年半!这是死亡的体验,或者,对死亡滋味的尝试。不是死亡,胜似死亡;一种逼似死亡的状态,可称之为“准死亡”。连身体的变化,也逼真于死亡状态。活着的,已经不是肉体,只有灵魂。

 

正如亡者之灵魂,最初还留恋尘世,牵挂万千。逐渐便认同现实,适应了另一个空间,而安其所在了。人是一种奇特的生物,适应力超乎想象,竟能适应任何一种哪怕最险恶最残酷的环境!渐渐地,也与外面的世界划清了界线,仿佛那本来就是与己无关的。尤其当同仓犯人议论他们各自的案情、推测各自可能的刑期时,参照系就不再是外面的世界,而是监仓里的犯人群。认命,这是人的本能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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